三月的北京，春寒料峭，全国两会正热烈地进行。在四川代表团驻地一隅，全国人大代表、雅安市汉源县永利彝族乡古路村（悬崖村）党支部书记郑望春步履匆匆地走进休息区，刚参加完下午的小组讨论，他身上的彝族马褂还没来得及换下。 

全国人大代表、四川省雅安市汉源县永利彝族乡古路村党支部书记郑望春 图/李杰 

　　“今天上午总理在工作报告中讲到‘民生为大’的时候，我在底下使劲鼓掌。”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特别是讲到农村养老，讲到失能老人服务补贴——这些话，真的说到我心坎上了。” 

　　这话不是客套。今年两会,这位来自大山深处的村支书带来了两份建议：一份关于完善农村养老服务体系，一份关于加快推进农村危房改造。 

　　“前些年，我脑子里成天琢磨的都是‘怎么把人引进来’，”郑望春笑了笑，“但这两年，我想的更多的是‘怎么让留下来的人过得好’。” 

　　从一个因“流量”而为人所知的网红村支书，到如今专注于民生底色的建言者，郑望春的思考转变，看似意外，实则必然。 

　　“山还是那座山，但思路变了路就通了” 

　　古路村的故事，绕不开一个“山”字。 

　　这个藏在雅安市汉源县大渡河大峡谷悬崖上的彝族村寨，过去被人叫作“悬崖村”“天梯村”——出村要靠藤条攀爬，下山一趟要耗去大半天。 

　　过去人们常说，大山是古路村的“穷根”。但郑望春不这么认为， “山不会移动，但发展的思路可以‘破壁’。” 

　　2002年，他刚当选村干部，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村民手绘修路图。那时候的想法很简单：解决“脚”的问题——人出得去，物进得来。 

　　路，通了。但新的问题来了：人，留不住。 

　　“大山成了一个信息孤岛。”郑望春回忆，“那时候的古路村，年轻人出去打工，老人守着老房子，游客来了转一圈就走——那时候我才意识到，物理通路只是第一步，数字通路才是真正的‘翻身仗’。” 

　　2023年，一件事刺痛了郑望春。 

　　村子里有个年轻人想直播卖腊肉，举着手机满山找信号，最后，他不得不爬到山顶最高的那块石头上，才能勉强开播。然而，画面不停卡顿，声音断断续续，一场直播下来，货没卖出几单，人倒累得够呛。 

　　“那一幕，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郑望春说，“这不是年轻人的问题，是村子的问题。” 

　　那一年，作为新当选的全国人大代表，郑望春把这个问题带上了两会——提交了关于加强农村网络覆盖的建议。让他没想到的是，工信部很快组织三大运营商到古路村实地调研。2024年，4G、5G在悬崖村实现了全域覆盖。 

　　“现在，村民坐在自家火塘边就能开直播，游客扫个码就能付款，大山里的腊肉通过‘云端’卖到了全国各地。”郑望春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我常跟村民说，山还是那座山，但思路变了，山就不再是阻隔，而是风景。” 

　　他把这种转变提炼成一句朴素的话：用新办法解决老问题。 

　　“走不通的路，我们修；信号到不了的地方，我们就用人大代表建议‘喊’来信号。”他说，“这就是创新。” 

　　“游客要的，是‘去了一户彝家人家里做客’的感觉” 

　　路通了，网通了，人来了。 

　　去年，古路村旅游收入突破1200万元。这个数字放在大城市微不足道，但对于一个深藏悬崖、只有几百口人的彝族村寨来说，堪称“天文数字”。 

　　但郑望春没有被这个数字冲昏头脑。 

　　刚开始搞旅游的时候，有人给他出主意，把村子好好‘包装’一下，搭建人造景观，搞点网红项目。但郑望春不以为意，“游客大老远跑来，是来看真实的彝族村寨、过真实的彝家生活的，不是来看人造假景的。” 

　　但“真实”不等于“粗糙”。怎么平衡？郑望春总结了一句话：内核不变，形式优化。 

　　“坨坨肉还是那个坨坨肉，但厨房要干净，摆盘要讲究；杆杆酒还是那个杆杆酒，但可以做成小包装伴手礼，让游客带走慢慢品；彝族歌舞还是那些老调子，但我们组织了‘阿咪子山歌队’，让村民自己唱、自己跳，游客围坐一圈跟着打节拍——那种热气腾腾的场面，比任何舞台上的专业表演都动人。” 

　　他特别叮嘱村里开农家乐的乡亲们：“你是彝家人，待客就用彝家人的方式——真诚、热情、不欺客。” 

　　“游客要的不是标准化服务，是那种‘去了一户彝家人家里做客’的感觉。”在郑望春看来，这才是乡村旅游最朴素的竞争力，“守住了这个根，客人自然愿意来、来了还想来。” 

　　“富美的底色，是每个人的日子都有奔头” 

　　但在北京驻地休息区的沙发上，郑望春脑子里想的，不只是游客。 

　　“去年收入1200万，数字确实好看，但我算了一笔账：能开民宿的、能卖土特产的，是那些有劳动力、有条件的家庭。那村里那些七八十岁的老人呢？那些房子老旧、想翻修又没钱的乡亲呢？他们也能感受到发展的温度吗？” 

　　在郑望春看来，如果只是村集体账上数字好看，但村里还有老人住在透风的房子里，那叫什么富美山村？ 

　　“真正的‘富美’，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看见了、被顾上了。”他说。 

　　所以今年两会，他带来了关于农村养老和危房改造的建议。“我希望古路村的下一个‘流量密码’，不再是游客的打卡量，而是村民的幸福感。”他说，“当每一个村民——无论是开民宿的年轻人，还是坐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都觉得日子有奔头，那古路村的‘富美’，才真正有了底色。” 

　　3月5日上午，他在人民大会堂听取政府工作报告。当听到“扩大普惠养老服务供给，积极发展农村养老服务”时，他在本子上重重地划了一笔。 

　　“作为来自农村的基层代表，听到这些，心里真的热乎。”他说，“国家对农村养老的重视，让我们这些村干部干起活来更有底气。” 

　　采访快结束时，我问了他一个问题：“古路村的‘流量密码’，到底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山不会移动，但思路可以‘破壁’。从修路到通网，从吸引游客到顾好村民——每一步都是新思路、新理念在带路。让村民住得安心、活得体面，才是古路村最持久的吸引力。”  

　　驻地的窗外，大街上车辆流川流不息，这个从悬崖村走来的全国人大代表，置身北京的这个春天，依然牵挂的，是那座大山和山里的人。 

　　编辑：崔小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