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突尼斯的艺术家莱伊拉・希利作为中阿文化交流的使者，始终以艺术为桥，致力于推动中国与阿拉伯世界的人文对话与相互理解。在阅读《中国方案·全球实践：南南合作与发展十年印记》后，她写下了自己在南南合作正步入下一个十年时，关于发展的深刻理解。 

　　从经验中学习 

　　作为一位突尼斯视觉艺术家、大学艺术技法专业教授、艺术学博士，我在阅读《中国方案・全球实践：南南合作与发展十年印记》时，立刻联想到自己长期思考的关于发展的理解。 

　　发展，常被等同于数字、政策、制度与经济指标。然而，作为一名致力于国际交流的艺术家，我所理解的发展还有这些冰冷数字之外的层面，在经济学、政治学之外，发展是以人为本的，它还被一些难以量化却分量十足的力量所塑造，那就是人心相交的情谊，是跨越国别与文化的深层共鸣。 

　　在南南合作中，这尤为关键：知识和理念并不简单地从一个国家流向另一个国家，而是传播后，会在各地不同的现实土壤中被解读、被吸纳、被转化。 

　　我很推荐这本书，因为它不仅是一群人的故事，它更是一份邀请——邀请我们去审视和思考文化交流在国际合作中扮演的角色。 

　　我对中国文化充满好奇和好感，曾多次受邀参加在中国的艺术集会、研修班和展览。在中国参加这些活动的过程中，我真切感到：国家与国家的交流互鉴不只发生在外交和政策层面，不同领域的人与人的交往都是促进相互认知、促进理解的有效过程。 

突尼斯艺术家莱伊拉・希利

　　共享发展经验 

　　这本由中国外文局西欧与非洲传播中心策划、外文出版社出版的文集汇集了北京大学南南合作与发展学院42位毕业生撰写的第一人称随笔，这些作者来自24个国家。 

　　书中没有把发展当作抽象的理论，而是呈现了不同国籍、不同文化背景、不同领域的作者们回望各自的职业经历，讲述在中国的学研和国际交流过程中所习得的理念知识，以及如何在归国后于本土社会中被付诸实践的真实感受。这正是本书的可贵之处。发展，没有被当作可以原封不动搬往任何情境的“万能公式”。相反，作者们一再强调理解本地条件、制度能力、文化期待与社会优先议题的重要性。 

　　这本书告诉我们：向中国学习，不等于复制中国的政策或制度。中国的成功经验可以学习但不能复制，各国需要从本土出发去探究适合自己的发展之路。 

　　突尼斯和许多阿拉伯、非洲国家一样，拥有自身的历史经验、社会结构、文化资源与发展优先项。当国际合作正视并尊重这些特殊性，而非将它们一笔带过时，合作才真正具有意义。 

　　从这个角度看，这本书有效说明了南南合作并非简单的知识转移，而是一场相互学习的同行之路——他国经验只有经过解读、对话与调适，才能转化为真正的发展力量。 

　　艺术交流给我的启示 

　　我与中国往来的经历，同样印证了相似的结论。我曾在北京的中国美术馆展出作品，并入选参与多届北京国际美术双年展。我的一幅画作被中国外交部收藏，另一件作品则被深圳大芬美术馆纳入馆藏。我还参与了由中国文化和旅游部相关项目推动的“丝路・景德镇艺术家之约”，并受邀参加“感受中国”绘画与雕塑研修班——在由中国机构和使馆共同组织的这一文化语境中，我能够被中国艺术界肯定的原因在于我被中国文化艺术吸引，但我的创作始终代表突尼斯乃至更广泛的阿拉伯艺术界女性艺术家的本土化视角。 

　　于我而言，在中国的走访和交流中，我被中国艺术的魅力所折服，但这些经历从来不是会让我去模仿中国艺术形式。就像文集里作者们的共识一样，在学习交流中，我们从中国发展经验里，看到不一样的观看方式、创作方法与理解世界的路径，文化差异引发我的新创意，同时也坚定了我扎根本土文化根基的创作定力，这才是交流互鉴的真正价值所在。 

　　一位具有国际视野和创新力的艺术家应该不断亲近新的材料、技法与视觉语言，同时坚持由自身历史与环境铸就的视角，由此衍生的作品，既不是对他者文化的复制，也不会是故步自封的孤芳自赏，而是一种不断生长的有根系的艺术表达。 

　　从这个意义上，我非常认可书中所呈现出的价值观：外来的知识唯有被转化、被调适，才能在本土实践中发挥价值。 

莱伊拉・希利与中国友人在画作前留影

　　女性：知识的创造者 

　　在国际合作的讨论中，还有一个维度值得更多关注：女性作为知识创造者所扮演的角色——而非只是发展的受益者或文化身份的符号。 

　　身为女性艺术家，我对女性在媒体和数字叙事中的呈现方式尤为关注：女性如何被看见？她们的图像如何被建构？她们又如何重新确立自己作为意义主动创造者的位置？这是我一直关注并致力于探讨的课题。 

　　女性艺术家的创作，从来不只是对社会的简单再现。她们通过创作、研究与教学，解读社会变迁，挑战既有的主流叙事，并把那些往往被忽略的视角引入公共视野。她们的贡献不止于作品本身，更在于作品所引发的知识生产、议题讨论与思想对话。 

　　对阿拉伯女性艺术家而言，国际合作意味着进入全球文化对话场域的机会，而不必被某种预设的身份标签所框定。她们的作品，能够映照当代阿拉伯社会的复杂性：传统与创新、在地认同与国际参与，以不断变动、有时也充满张力的方式交织共存。 

　　一个真正平等互惠的合作框架，应当不仅把女性视为文化项目的参与者，更要把她们视为能够参与塑造合作目标、主题与成果的知识共创者。 

　　这部书提供了一个契机，让我们思考发展经验如何跨越国界、彼此分享；而从艺术的角度看，它还提出了一个更为宏大的问题：文化交流，如何滋养那份让合作得以长久维系的人与人之间的情谊？ 

　　艺术有一种独特的力量，能够跨越语言与政治的边界，将人们凝聚在一起。一幅画，能在观众尚未读懂作者语言之前，便先唤起他的好奇；一次共同的研修，能让教育背景、文化参照系各不相同的创作者并肩协作；一场展览，则提供了一个空间，让不同社会得以透过远比新闻报道或刻板叙事更为丰富的表达彼此相遇。 

　　这些相遇，并不会取代经济合作、制度对话或公共政策，而是对它们的补充与延伸——它们为共情、好奇与相互认同创造了契机。 

　　这一点，在中阿关系中体现得尤为明显。历史的渊源、当代的经贸伙伴关系与文化往来，为更深层次的交往奠定了基础；然而，有意义的对话，还有赖于艺术家、研究者、学生与文化机构保有持续携手的机会。 

　　以“一带一路”倡议为例，人们往往从互联互通、基础设施与贸易的角度谈论它，其更为广阔的人文维度同样值得关注。道路与网络能够促成接触，但赋予这份接触以意义的，终究是人。文化合作，有助于把地理上的连接，转化为建立在理解与共同体验之上的情谊。 

　　倡议深化长效艺术合作 

　　要夯实这一维度，一个可行的路径，是推动更多以中国、突尼斯以及其他阿拉伯、非洲国家为对象的长效艺术与学术交流项目。长期艺术家驻留计划、联合展览、艺术院系间的互访、合作研究项目，以及青年艺术家培养计划，都有望创造出超越单场活动的持续价值。博物馆、大学与文化机构之间的伙伴关系，也能推动教学方法、艺术研究与文化遗产保护理念的互鉴。 

　　这类项目若以对等互鉴为出发点，将尤为可贵。参与者不应只是单向展示各自的文化，更应享有相互合作、提问与共同创作的空间。 

　　在国际发展教育与南南合作项目中，同样值得探索更深层的文化维度。在经济、治理、农业、基础设施与工业之外，艺术实践提供了另一种路径，帮助我们审视一个社会如何生产知识、回应变革、想象未来。 

　　这并非要把艺术当作解决一切发展难题的万能药。艺术的价值恰在于别处：它能让隐性经验变得可视，让多元视角展开对话，形成技术交流难以抵达的深层理解。 

　　迈向更具人文关怀的合作愿景 

　　这本书还引发了我对于文化与人文情谊如何支撑国际合作对话的思考。 

　　在中国的经历让我坚信：艺术交流不是外交或发展的装饰性点缀，而是一种真切而有效的参与方式——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群通过艺术交流能够具象、直观地看见彼此的差异，也辨认彼此了解共通的关切。 

　　本书的策划方中国外文局西欧与非洲传播中心是我的老朋友，他们长期深耕阿拉伯和非洲国家，作为在当地具有广泛影响力的中国国际传播机构，其对中阿、中非人文交流的持续投入，恰与本书所倡导的“相互学习、共同理解”的理念一脉相承。 

　　南南合作正步入下一个十年。我倡议积极拓宽合作的视野，拓宽艺术家、文化机构以及女性知识创造者的参与渠道。大家的参与与贡献，将把具体的发展经验，同想象、文化理解，以及那些令合作得以长久的日常情谊更为广泛的连接起来。 

　　最后我想说，艺术或许无法给出全部答案，但它能帮助我们向彼此提出更好的问题。而有时，通往有意义合作的第一步，恰恰就是学会透过另一双眼睛，去看这个世界。 

　　莱伊拉・希利 突尼斯视觉艺术家、职业画家，突尼斯高等美术学院艺术学博士、教授，现任突尼斯文化部艺术品采购委员会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