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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姥爷的路,我读懂了老西藏精神

2026-05-27 11:26:00 【关闭】 【打印】

  我叫王晋朝,是一个“藏三代”。 

  “藏三代”,其实我和西藏的连接,全部停留在祖辈的文字、他们讲述的故事,和父辈在工作当中经历的一些点滴里。我从来没有亲眼去看过。 

  前年姥爷走了。他195014军从云南进藏在西藏工作了25年,经历了和平解放、平叛、中印自卫反击战,再到后期建设的历程。他是在修建邦达机场的工地上积劳成疾倒下了,后来被送回内地。 

  他走后,我帮他整理留下来的回忆录,将近50万字。一边整理,一边就在想:他当年看过的风景是什么样的?那些我觉得无比熟悉的名字——昌都、江达、邦达、八一——这些地名背后,到底有什么样的故事? 

  今年,我终于出发了。带着姥爷的一些遗物,从他战斗过的最后一个岗位——邦达机场开始,沿着昌都到林芝再到拉萨,走完他当年战斗过、建设过的地方。 

  也想替他看一看,他们当年拼命建设出来的西藏,现在是什么样子。 

1971年在昌都拍摄的全家福

与姥爷有关的老物件

  站在金沙江边 

  出发之前,我对“进藏”两个字没有概念。 

  从小听家里人说“翻过金沙江到江达”,听了几十年,我只觉得这是一个熟悉的地名。但真正站在金沙江边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那不只是地名。 

  江达县和四川的德格县一江之隔。金沙江对面就是四川,这边就是西藏。江达是五星红旗在西藏升起的第一个地方——195010月,十八军在这里渡过金沙江,打响了昌都战役的第一枪。 

  但对于那一代“老西藏”来说,这里更是一个悲欢离合的地方。 

  我姥爷、姥姥当年都在西藏工作。那时候藏区的条件太差了,孩子没法带在身边。我的舅舅、大姨,出生不到三岁就被送回了成都的保育院。直到成年,他们和父母的联系,就是每年那两个月的休假。 

  对姥姥姥爷来说,能和子女团圆的日子,每年只有那两个月。 

  我这次去昌都,路过那个刻着“西藏”两个大字的摩崖石刻。当地人说,当年从西藏回四川探亲的人,走到这里,就意味着要离开西藏了。翻过前面那座山,过了金沙江,就是家的方向。 

  而他们再返回工作岗位的时候,再看到那个石刻,就意味着——又要告别了。 

  这样的日子,很多“老西藏”过了将近20年。 

  这是我家的故事也是千千万万“老西藏”的故事。 

2019姥爷带着受颁“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留影

受访者带着姥爷留存的康藏筑路纪念章,来到怒江峡谷追忆往昔  

  一枚勋章 

  人没有办法去想象自己没有见过的事情。 

  就像我们现在走在林芝到拉萨的高速路上,路面平整,隧道明亮,四个小时就到了。我很难去想象,70年前,他们是怎么通过那些只有一车宽的路,怎么通过那些盲开的积水路段。每一次从川藏线经过,可能都是一次生离死别。 

  这次我去了怒江峡谷。看见怒江大桥不同时期修建的三座桥并立在那个深山峡谷里。我站在桥边往下看,峡谷深不见底,江水轰隆隆地响。我无法想象,70年前,没有现代机械,他们是怎么用钢钎、铁锤、炸药,在这绝壁上凿出一条路、架起一座桥。 

  这次我带了一姥爷“康藏筑路纪念”章,是颁给所有参与建设川藏线的老战士的说实话,我以前不知道它的意义有多大只觉得那是一个老物件,挺有年代的。但当我站在怒江大桥上,拿起这枚纪念章时,我才明白它不仅是一枚”,更是那一代人用脊梁立下的无言界碑——碑的这一面是牺牲,那一面叫通途。有些路,不是为了自己走,而是为了让后来的人能走。 

战士们从各自家乡带来的种子,在边疆的土地上丰收了 

  荔枝的味道 

  这次一路上,有一个很小的瞬间,让我特别感慨。 

  那天我们到了八宿,一个小县城,海拔3200米。吃饭的时候,餐桌上有一盘荔枝。我当时脱口而出:“现在西藏的小县城都有荔枝了吗?” 

  吃完饭我专门去水果店问了一下,一斤荔枝,20块钱。新鲜,饱满。 

  老板告诉我,现在西藏交通四通八达,和其他省份之间的连接非常畅通。吃上荔枝有什么好稀奇的?318能运进来,317也能运进来,还可以空运嘛。” 

  记得父亲讲过一段往事,2013年,在拉萨工作。有一次同事给他们买了一斤菠萝,他们也没觉得多稀奇。后来才知道,那一斤菠萝要50块钱。 

  昔日50块钱一斤的菠萝,和如今20块钱一斤的荔枝,对比的不是物价,是这十间,西藏的路修通了、物流跟上了、老百姓能吃上新鲜水果了。 

  这一路上,我们每餐都能吃到新鲜的蔬菜。你可能觉得这很正常,但你知道70年前的进藏部队吃的是什么吗?一天半茶缸糌粑,兑点热水,沉淀了喝上面的水,下面的沉淀留着下一顿。晚上最后一次,把茶缸舔得干干净净。 

  我姥爷当年在藏南驻守的时候,用山西老家寄来的三颗葵花种子种起来一片葵花田。别的连队战士各自家乡寄来的种子种出了西瓜、南瓜等作物。在那种啥都长不出来的地方,他们硬是想办法种出了菜。 

  所以下一站我想去八一农场看看。我想看看现在的西藏农业有多丰盛。我觉得这才是对那一辈、对一代代西藏建设者们最好的告慰。 

  来之前朋友问我:什么是最好的传承?我答不上来。直到我站在海拔四千多米喘不过气,站在怒江边看峡谷的险峻——才明白。姥爷五十万字的回忆录,以前我觉得,那是他的历史。现在我知道,那也是我的来路。 

  传承,也许不是让你重复他们的苦。而是让你记住——今天的甜,是他们用生命为后人铺就的路。 

  我能做的,就是把他们的故事收集起来,把他们的意志讲给我的下一代。让他们知道,这片土地经历过多少变化——它从怎样一块像处女地一样的地方,变成了今天的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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