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中国城镇化跨越60%的关口，城市的建设逻辑已经发生了历史性的转变。放眼全球，从欧美国家的“城市复兴”到联合国《新城市议程》的倡导，以人为本的存量更新已成为国际城市发展的普遍共识。中国城市发展也告别了相对粗放式的增量扩张，步入了存量提质的新阶段。这不仅是发展模式的转型，更是治理理念的革新。在这个新阶段，城市更新作为推动城市高质量发展、重塑人本价值的核心引擎，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深度，重塑着每一个城市。它不再是过往那种宏大叙事的造城运动，而是以“陪伴式更新”的温情与韧劲，深入城市的肌理，提质市民空间，践行着“人民城市”的核心理念，也生动回答着如何让市民的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落地生根的核心命题。

　　北京，三里屯片区公共空间更新后实景

　　把“人本导向”写进城市肌理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城市建设惯于描绘宏大蓝图，追求宽阔的马路和标志性的建筑。然而，当城市骨架基本成型，那些在快速建设中遗留的痛点和难点，以及隐匿在宏大叙事背后的日常性空间——断连的慢行系统、低效闲置的建筑、街角废弃的绿地、亟待提升的老旧小区、陈旧失修的城市设施，逐渐成为城市生活品质的短板，与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拉开了差距。

　　如今的城市更新，正经历一场从宏大叙事向日常场域的深刻转向。这一转向与国际城市发展的前沿理念同频共振，联合国人居署倡导的“人人共享的城市”，核心正是回归人的尺度、聚焦日常生活质量。设计师与管理者逐渐放下身段，走出办公室，深入一线，从城市运行的真实效率和居民生活的细微需求中诊断城市症结，以绣花功夫对既有肌理进行精细化织补与修复。

　　北京，朝阳区北小河公园樱花谷改造后实景

　　这种织补，始终以“人本导向”为原点。它要求决策者与设计者具备“尽精微”的匠心，对更新对象的差异化需求进行细腻体察。从低效楼宇的盘活到老旧社区的改造，从商业街区的活力激发到慢行系统的修补，还有口袋公园的打造、城市公共服务设施的提升等等，城市越来越成为充满人情味的生活场域。这种目标摒弃了一蹴而就的面子工程，把对“人本导向”的关怀，细腻地写进了城市的每一处肌理之中。

　　让“陪伴式更新”温暖烟火日常

　　在城市更新的实践中，“陪伴式更新”是一条极具中国特色且充满温度的路径。过去，设计师画完蓝图、项目竣工便意味着工作结束；而在存量时代，设计被赋予了新的定义：它不再是静态的终点，而是贯穿社区生长全周期的过程陪伴。

　　北京推行的责任规划师制度，正是陪伴式更新的生动注脚。以中央美术学院建筑学院团队在朝阳区望京街道五年的驻场实践为例，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陪伴”的真实模样。望京是一个超大街区，既是国际人才社区，也有建成年代较长的老旧小区，企业众多，诉求复杂。责任规划师团队扎根基层，用脚步丈量空间，敏锐洞察需求，通过长达五年的持续深耕，一点一滴推动着在地性的精细化更新与营造。

　　北京，望京口袋公园阜园实景

　　阜园的改造是一个起点。这里曾是望京小街与新世界百货两大商圈之间的一块封闭闲置绿地，杂草丛生。团队通过与街道、周边企业和居民的反复沟通，拆墙透绿，将其改造成以“竹·藤·诗”为主题的口袋公园。这个不到1公顷的微更新，不仅补齐了周边高密度社区缺乏公共绿地的短板，更打通了商圈壁垒，直接撬动了周边5.4公顷片区的整体更新。

　　央美西街的重生，则体现了陪伴的韧性与美育的温度。这条被封闭多年的代征道路，割裂了高校、公园与社区。团队历时三年谋划，反复调整方案，终于将其打通，并巧妙植入艺术铺装与休憩设施，解决了居民接送孩子绕行远路的痛点。建成后，团队并未离开，而是联合街道办起了“西街艺术市集”，让物质空间改造与文化内容运营同步，让一条背街小巷真正成为温暖烟火日常的公共客厅。

北京，央美西街更新后实景

　　在花家地老旧小区改造中，陪伴化作了“以时间换共识”的耐心。面对停车位增减、适老化设施选址等涉及居民切身利益的分歧，团队一户一户走访，一次一次开议事会，甚至组织居民用素材卡片亲自设计方案。经过持续打磨，方案在反复沟通中趋于成熟。当老人们在林下打太极，孩子们在蝴蝶花园嬉戏时，陪伴式更新的价值得到了最生动的印证：空间不再是冷冰冰的物理容器，而是随居民需求共同生长的有机体。

　　以多维价值绘就幸福宜居底色

　　城市更新之所以能从一种技术手段跃升为国家战略行动，关键在于它打破了单一追求经济指标的局限，构建了一个涵盖功能、经济、文化、社会与美育的五维价值目标体系。这不仅是城市功能的修补，更是城市内在活力的焕新与再生。

　　在功能提质上，它并非简单修补，而是精细化研判城市空间使用效益，来推动产业的更新提升，精准补足公共服务短板，优化慢行网络，激发空间功能的混合与弹性使用。以北京燕莎桥下空间更新为例，设计团队将低效停车场转化为承载文化休闲与公共活动的复合型滨水节点，通过精准的“针灸式”介入补足亮马河畔较大尺度的活动空间，丰富了滨水业态。

　　北京，CBD金桐路环保艺术墙

　　在经济激活上，它不以房地产开发为导向，而是释放低效存量资产的经济潜能，提升消费体验，通过改善营商环境吸引小微经济与创意主体，让街巷充满市井烟火气与内生动力，同时培育地方特色产业与创新运营模式，强调生产、消费与社区生活的紧密联结。北京三里屯路更新在不改变街道尺度的前提下，充分利用林下空间打造了商业街区外围的消费场景，不仅释放了存量空间的经济潜能，更有效激发了成熟街区的商业内生动力。

　　在文化唤醒上，城市更新力求将历史转译为活态的当代文化资源，搭建历史与当下对话的桥梁，使尘封的记忆转化为可触发情感共鸣的媒介，同时将城市历史文化深度嵌入普通居民的行走路径、空间使用习惯与记忆触发的具体场景里。在香山周边地区环境的整治提升中，自然山林意象、皇家园林底蕴与红色革命记忆共同纳入环境叙事。这是一种动态的、参与式的文化再生产过程，将原本被忽视甚至失去感知强度的文化记忆重新显现出来，使之与现实生活实践重新建立关系。

　　北京，复兴路更新后的商业前广场实景

　　更为深远的还有城市更新的社会整合与美育浸润价值。精微更新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社会治理的重构。越来越多的城市通过制度化建设，在更新过程中引入多元主体参与。北京提出“城市更新合伙人”的概念，系统性重塑城市空间生产的决策逻辑。居民也从旁观者变成了行动者，社会纽带在共同行动中被重新编织。

　　最后，城市更新将整个城市环境视作无墙的美育课堂。早在1931年，蔡元培先生便指出：“美育的基础，立在学校；而美育的推行，归宿于都市的美化。”城市本身，特别是市民每日接触、使用和生活的场所是最广阔、最生动的美育课堂。城市更新在美育维度追求的根本目标，正是通过无数精微之美的不断叠加，涵养出一个懂得美、珍惜美、共创美的城市共同体，从而实现人的全面发展与城市文明进步的深层统一。这也是城市更新在价值重构过程中，最具远见与人文情怀的维度所在。

　　纵观城市更新的中国实践，一条主线贯穿始终：从追求经济增长到全面高质量发展，并最终落到市民生活质量的提高。目标之变、手段之变、成效之变，三重转变共同指向同一个方向——让城市回归“人”的尺度。2026年，中国城市更新正式步入“十五五”的系统推进期。城市更新的故事，正在街头巷尾、社区公园、老旧楼院的每一处细节中，变得可触可感。城市属于每一个生活于此的人——这不仅是理念，更是一场正在发生的实践。

　　作者：李琳，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建筑学院党总支书记，城市艺术创新中心主任。

　　图片：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