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平清醮又称为“打醮”,是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图为2024年11月举办的元朗厦村太平清醮现场 图/郑毓雯
在香港这座高楼林立、节奏急促的国际都市,始终跃动着一道静默而坚韧的文化脉搏—非物质文化遗产(以下简称“非遗”)。非遗不仅维系着集体的记忆,传承着活态的智慧,更推动着民众对文化多样性与创造力的尊重。
随着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办事处(以下简称“非遗办”)于2025年6月首次推出“香港非遗月”,并以“香港处处有非遗”为主题推出一系列活动,非遗正从学术论述和区域活动中走向公众,成为这座城市多元身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非遗理念的兴起与香港政策历程
非遗保护的全球共识,始于200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的制定。这项公约标志着文化遗产观念从侧重“物质保存”到强调“活态传承”的范式转移,尤其关注那些以口传、仪式、技艺和社会实践为载体的文化表达。
香港的非遗保护历程与中国内地密切相关。2004年,中国加入《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香港作为特别行政区也随之启动制度建设。2008年至2009年间,全港首次非遗普查展开,鉴定出480项具文化价值的活态传统,为后续政策制定奠定了基础。2014年,《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清单》正式公布;次年,非遗办成立,标志着保护工作走向专责化与系统化。
2017年,香港公布首份“非遗代表作名录”,包括大澳龙舟游涌、长洲太平清醮、粤剧、凉茶配制等20个项目。2024年12月,名录再增4项—点灯、大埔端午游夜龙、盂兰胜会和广彩制作技艺,总数扩至24项。与此同时,非遗列表内的项目也从480个增至507个。
从政策推进可以看出,香港的非遗保护正从早期的被动响应,逐渐转向积极建构。特别是2018年政府拨款3亿港元设立“非遗资助计划”后,通过“伙伴合作”与“社区参与”两种方式,支持民间进行技艺传承、记录出版与教育推广,真正让非遗从名单走入生活,做到活态传承。
传承断层、都市化与商业化压力
尽管政策支持与社会关注度不断提高,香港非遗保护仍面临多重挑战,首当其冲的就是传承断层。许多传统技艺依赖师徒口传心授,然而年轻一代却因就业前景不佳、兴趣缺乏而却步。地水南音大师杜焕在1979年离世前,虽然其艺术得到学者重视并留下录音,但掌握精湛技艺的传人越来越少。戏棚搭建技艺需要熟练的搭棚师傅,但年轻人缺乏学习的动力。2023年长洲太平清醮,就因搭建师傅人手不足,减少了太平清醮的包山棚搭建,成为当年非遗界一大憾事,也让长洲岛民遭到各方批评。再如郭汾阳崇德总会,或是一些潮人“盂兰胜会”的地方组织,他们举办的祭祖活动或“盂兰胜会”面临年轻一代参与度下降的问题,其中不少年轻成员因更改宗教信仰而不再参与祭祀。
都市化给非遗保护带来了空间和环境方面的挑战。舞火龙需要的珍珠草大多需从广东惠州一带获取,薄扶林火龙会的成员担忧,如果周边地区无法提供相关的天然资源,传统庆典将面临困境。戏棚需要较大的空间搭建,并且需要获得政府批准(同时也需附近居民不反对),但在寸土寸金的香港,越来越难找到合适的场地。例如2023年元朗街坊举办十年例醮时,主办方长时间无法确定最合适的球场来制作大金钟戏棚,以作为兼顾法事与神功戏的空间。因此,主办方一度考虑安排神功戏在剧院举行,直到政府通知工业区的球场在醮会期间暂不维修,才松了一口气。然而,醮会期间引发的空气及声音等问题,很可能成为日后居民反对的理由。所以,都市化背景下的传统节庆,面临着诸多来自利益相关者之外的挑战。
另一方面,商业化与观光化在推广非遗的同时,也可能简化或抽空其文化内涵。例如长洲太平清醮被包装成“包山节”与“包山嘉年华”,重点从祭幽的宗教仪式转向竞技性和观赏性更强的抢包山环节;龙舟国际邀请赛虽然提高了龙舟文化的知名度,但也改变了传统龙舟竞渡的社区性质;观赏大澳游涌的人往往比参加大澳龙舟竞渡的人数少……如何在推广与保持本真性之间取得平衡,成为非遗实践者必须面对的课题。
除此之外,香港非遗本土传承的脆弱性不容忽视。2021年,因跨境人员流动中断,潮剧演员无法来港,香港的潮人“盂兰胜会”只得临时寻找本地稀少的从业人员支持;大澳游涌等活动也因此一度缩减规模。这些事件都揭示了香港部分非遗项目对区域资源的高度依赖,也促使社会开始反思应如何强化本地传承能力。
科技、教育与跨界对话中的非遗再生
面对上述挑战,香港的非遗保护工作从未停滞,从业者相继在科技应用、教育推广与跨界合作中开辟出新路径。
数码技术为保存与传播带来了革命性可能。香港树仁大学开发“盂兰胜会”VR体验,使观众可沉浸于仪式场景;潮属总会推出“Hungry Ghost GPT”人工智能与剧本杀游戏,吸引年轻一代认识传统文化。这些尝试不仅突破了时空限制,更将非遗转化为可互动、可共创的数码资源。
而教育与社区参与也逐步走向深化。2025年,东头邨的“盂兰胜会大专生实习计划”与香港教育大学展开合作,以“传统+青年+社区”的理念,让学生深度参与活动全程,由旁观者变身为传统的守护者;2022年,由“香港伤健共融网络”联同香港都会大学开展的“无障碍欣赏非遗”计划,则邀请视障与听障人士体验花牌制作、舞火龙等,展现非遗作为社会共融平台的潜力。这些项目将非遗从“被观看的传统”转为“可参与的文化”,强化了其当代社会功能。
更令人振奋的是,跨界合作也为非遗注入了新活力。动画电影《麦兜故事》于2001年上映时,描绘了麦兜参与抢包山的情景,也让大众在欢乐中重新发现并认识了这项传统活动,间接“促成”了抢包山比赛的发展。这些尝试不仅扩大了受众,也创造了传统与现代对话的交流平台。
对外交流与合作是香港非遗保护尚待进一步发掘的领域。香港作为国际都会,有条件成为中华文化走向世界的窗口。非遗办在疫情后于四川省与泰国等地举办的非遗展览与示范,是十分成功的尝试。2020年12月,中国与马来西亚成功联合申报“送王船—有关人与海洋可持续联系的仪式及相关实践”项目,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非遗已不再仅是地区性的文化保存项目,文化相似性除了可能引发竞争,更可成为合作与交流的契机。香港的非遗不仅背靠岭南,与粤澳等地有诸多互动,且与全球华人社区以及东亚各国共享许多文化元素。各方组织若能加强交流,互相提供资料用于名录申报与推广,也会成为香港文化未来传播的可行且明确的发展方向。
非遗作为身份认同与社会价值的建构
在国际都会与传统文化看似相悖的张力中,香港能否探索出一条兼具人文厚度与当代生命力的非遗传承路径?
非遗不仅是技艺、仪式或节庆,更是一种活态的文化过程,是社群记忆、身份认同与价值观念的载体。在香港这样经历快速变迁的城市,非遗提供了一种文化连续性,帮助市民在全球化浪潮中确认自己是谁、从何而来,因此我们才需要保护、传承非遗文化。
但保护并不意味着固化过去。真正的非遗保护,应是一种“文化再生”—允许传统在当代语境中被重新诠释、实践并赋予意义。无论是文创T恤上的水彩戏棚、虚拟现实中的盂兰场景、流行曲中的南音新唱,还是社区工作坊中的扎作体验,都是这种再生的体现。它们让非遗不仅存在于历史,更参与当下社会的构建。
有学者指出,遗产的价值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在人们的实践、讲述与传承中被不断建构出来的。因此,非遗的未来,并不取决于政府拨款或政策条文,而在于我们是否愿意承认这些文化对当代生活的意义,是否愿意投入时间、情感与创造力,让传统持续成为活的文化选项。
“凭一口气,点一盏灯。有灯,就有人。”电影《一代宗师》中的这句话,或许正是非遗传承的最佳写照。文化之灯不会自己点燃,它需要每一代人的维护与传递。
从这个意义上说,非遗保护从来都不只是关于怀念过去,而是关于我们如何面对现在、想象未来。在香港这座新旧并陈的城市,传统与现代从来不是对立关系,而是彼此滋养、互相成就的对话关系。只要还有人愿意扎一只纸马、唱一段南音、舞一夜火龙,非遗文化传承的那盏灯,就不会熄灭。

大澳龙舟游涌 图/罗乐然
责编:陈君、张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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