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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码中国:李莎与中国文学的双向奔赴

2026-07-24 14:49:00 【关闭】 【打印】

  2026年2月20日,刘震云意大利国际南北文学奖颁奖典礼上发表获奖感言,李莎担任现场翻译

  2012年12月,李莎(Patrizia Liberati)第一次来到瑞典斯德哥尔摩,陪莫言走诺贝尔文学奖颁奖典礼的现场。十四年后,她再次现身欧洲文学舞台——这一次,是陪同中国作家刘震云领取意大利国际南北文学奖。当刘震云高举奖杯,发表获奖感言时,他幽默地总结道:“一是刘震云写得好,二是李莎翻译得好。”一句话道尽了文学翻译最动人的本质:一场跨越语言与文化的双向奔赴。 

  1990年,李莎从伦敦大学亚非学院毕业后来到中国,至今已36年。66岁的她依然步履不停:正在翻译刘震云的小说《咸的玩笑》,与诗人何向阳策划中意女性诗人合集,为入围2026威尼斯电影节经典单元的电影《民警故事》制作意大利语字幕。创作涉猎如此之广,她却始终保持着学者般的谦逊:“一辈子我都没能解码中国,我一直在学。” 

  “直接找他”:翻译的秘密藏在作家的生活里 

  2026年6月,第三十二届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期间,李莎、刘震云携手多位国际汉学家,共同出席“以阅读为桥,促进公共外交”主题分享会

  李莎的翻译生涯始于一次邂逅。2001年,她和意大利著名汉学家、翻译家米塔(Maria Rita Masci)在北京逛书店时,被莫言《檀香刑》的封面吸引。米塔买下这本书送给她,李莎读了两页就再也放不下。“里面的人物、历史、背景,思想,一切都非常吸引我。”在米塔的鼓励下,她主动联系意大利出版社,几经周折终于将其译成意大利语出版,由此开启了与中国文学的深度结缘。 

  此后,李莎陆续翻译了莫言、刘震云、贾平凹、邹静之、王小波等众多中国作家的作品。她认为,优秀译者应在母语读者心中唤起与原文读者相同的感觉与知觉,翻译远不止文字转换,需要传递意境、重塑语境,最大的难点恰在于理解与传达。遇到不解,她习惯先向身边的中国人请教;实在无解就直接联系作者。正因如此,她偏爱翻译在世作家的作品:“不用像翻译已故作家的作品那样靠比对译本去揣摩原意,直接问作者本人是翻译当代文学的一大优势。”  

  一来二去,她和许多中国作家的关系超越了译者和作者的界限。她常和刘震云一起吃河南菜、喝小酒,两家女儿也成了朋友;她去过阿来家中,与他的家人围坐共餐;莫言获诺奖时,特意邀请她赴斯德哥尔摩观礼。翻译徐皓峰的《师父》时,因书中涉及大量武术细节,她约作者吃饭。席间徐皓峰干脆起身比划起招式,“整个饭馆都在看,好玩极了”。 在李莎看来,这种交流至关重要——不仅帮她解决翻译中的具体难题,更让她深入了解作家的思维方式和为人,从而更准确地把握作品的内核。“你得明白他怎么想,才能把他的思维变成自己的语言;你得进入他的脑子,才能翻译他的东西。” 

  方言与口语的转译是另一重挑战。李莎坚持保留原文的味道,但避免过分“本地化”:“河南或新疆的农民不可能说西西里方言。”她的策略是在当代意大利口语,或祖辈使用的谚语、歇后语、传统习语中寻找与中文最贴切的表达。 

  更大的困难,来自那些与她自身经验截然不同的生活图景。翻译《檀香刑》时,为揣摩一位清朝知县的口吻和刽子手的心理,她研读史景迁的《康熙:重构一位中国皇帝的内心世界》,了解清代君臣的对话方式;又翻阅《罗马刽子手蒂塔师傅:一名行刑者的自述回忆录》,捕捉职业行刑者的心理。翻译《生死疲劳》时,为理解书中的猪群社会,她重读了乔治·奥威尔的《动物农场》,从那只掌权的猪身上,窥见权力如何扭曲群体关系。 

  这种“先研究,再翻译”的严谨,她花费数年才译完李洱的《花腔》。初稿完成后,她发现意大利读者根本看不懂,于是添加了五百多条注释,译本页数翻了一倍。正如李洱后来感慨:“我花了十年写这本书,李莎花了十年翻译它。” 

  让中国故事抵达意大利 

  1995年进入意大利驻华使馆文化处工作以来,李莎一直致力于推动中意文化交流。 

  2009年至2011年,她策划组织了三场中意作家交流活动,很早就开始向意大利读者推介中国网络文学,将天下霸唱、南派三叔的作品首章译成意大利语,刊登在文化处的刊物上。如今回望,这一举动颇具前瞻性——中国网络文学海外活跃用户已约2亿,覆盖200多个国家和地区。李莎感慨,“中国的网剧、网络小说、网络游戏正风靡世界。我当年的选择,无疑是正确的。” 

  她注意到,早期意大利读者熟悉的中国作家,几乎都由电影“带火”:《红高粱》让莫言走入视野,《大红灯笼高高挂》捧红苏童,《活着》则把余华推向西方。李莎渴望让更多元的声音被听见,而杂志正是一个理想的媒介。 

  2014年,在她的提议下,时任《人民文学》副主编邱华栋同意推出意大利文版《汉字》,李莎与米兰比可卡大学教授傅雪莲(Silvia Pozzi)担起选稿与翻译重任。创刊号便集结了铁凝、李敬泽、范小青、刘慈欣、笛安等中坚与新锐作家,此后每期深耕女性、城市、科幻等主题。 

  李莎巧妙采用“以短篇撬动长篇”的策略,通过精炼短篇吸引出版社注意,推动冯骥才、刘震云、李洱、张悦然等一批此前鲜有译介的作家走进意大利读者的视野。如今,《汉字》上线电子版,进入罗马、米兰主流书店,更意大利十余所大学列入中文专业学生必读书目。“这不只是为了学习译文本身,更是希望学生们能带着批判的眼光去审视翻译,提出质疑,探索不同的译法。”为培养年轻译者,她和傅雪莲每年举办翻译比赛,鼓励中文学习者从《汉字》中选译作品,获奖译作在杂志发表。在她看来,翻译不仅是技艺,更是一种跨文化的对话能力,而年轻人,正是未来的桥梁。 

   “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中国同时存在” 

  

  2025年9月,中国国际网络文学周期间,李莎在杭州参观宇树科技

  “中国,对我来说,是最难解读的秘密。”李莎坦言,理解中国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中国同时存在”,必须穿过层层认知与经验,才有可能接近真相。她觉悟到:停止判断对错,开始观察、细听、触摸、欣赏。 

  她以藏族作家阿来的作品为例,说明西方误读如何影响中国文学的海外传播。《尘埃落定》因茅盾文学奖被译介,但阿来的其他作品却鲜少被外译,并非文学价值不足,而是它们没有契合西方读者心中那个被塑造成灵魂净化之地、神性秘境、精神乌托邦的“西藏”。阿来书写的是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普通人的命运与日常,而许多西方读者对这些并不感兴趣。“这些人就像山川、湖泊和天空一样,只是为西方人的梦想充当沉默的背景。” 

  所幸,积极的变化正在发生。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主动学习中文,渴望走近中国。四十年前,她选择中文专业还是个冷门甚至略显“另类”的决定;而今在意大利乃至整个欧洲,汉语教学正呈指数级增长,许多高中将汉语纳入课程。“越来越多的意大利孩子把中文当作‘第二母语’,今年6月的汉语水平考试二级HSK2收到超过500份申请。” 

  “我父母那一代活在‘美国的时代’——他们看好莱坞电影,向往自由女神像背后的梦想;而今天,我们正步入‘中国的时代’。”李莎说。在她看来,当代中国是充满机遇的国度,是创新与精彩不断迸发的热土。她希望更多外国青年能亲自踏上这片土地,走一走,看一看。唯有亲历,才能瓦解偏见与成见;唯有沉浸,才能在纷繁复杂的现实中,触摸到那个既古老又崭新、既真实又多维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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