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宜昌位于长江中上游结合处,流经此地的长江干流占全省长江干流岸线总长的近1/4 。这里曾经被“化工围江”的困局扼住咽喉;如今,江风拂过绿廊,江豚吹浪立,沙鸟得鱼闲,全社会共同守护着这一方净土,曾经的工业伤疤上长出了生态之花。变化背后,是宜昌持续十年的沿江生态治理与产业重构。

2026年5月10日,湖北省宜昌市
破局:壮士断腕的“第一爆”
2018年9月9日下午3点,宜昌猇亭区。
一声沉闷的巨响打破了江边的寂静。精细磷化工企业兴发集团旗下兴瑞第一热电厂60米高的旧烟囱,在漫天尘烟中轰然倒地。此讯传出,有人沉默,有人叹息。
这声巨响,是宜昌破解“化工围江”困局的标志性一役。在此之前,兴发集团旗下另一公司的主体设备已被拆除,打响了沿江化工专项整治的“第一枪”。从“第一枪”到“第一爆”,宜昌向自家支柱产业动了刀。
化工,是宜昌第一个产值过千亿的产业。曾几何时,因追求黄金航道的便利,沿江1公里内,百余家化工企业的烟囱、管道、仓库密密匝匝地挤在岸线上,把长江和城市生生隔开。“那时候大家根本不会到江边来休闲。”一位老居民回忆。
而代价,是长江的不堪重负。工业废水、无序采矿、船舶污染——母亲河的水质迅速恶化。长江病了,病得不轻。
2016年,“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战略定调带来生机。两年后,习近平总书记视察长江经济带发展,首站就来到兴发集团宜昌新材料产业园。在江边,一个规矩被立下:把长江生态修复放在首位,在坚持生态保护的前提下,实现科学发展、有序发展、高质量发展。
“那时已经拆除了临江的设施和码头,还封堵了排污口。”兴发集团总工程师李书兵介绍,“腾出的空地做了绿化带。有一处生产装置被保留下来,打造成生态研学基地的一部分。”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抉择,很多人心里盘旋着同样的问题:真金白银的损失怎么办?拆了设备人怎么办?
实际上,当时的兴发集团正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国内传统产能不断扩张,高端产品又受国外制约,企业竞争力受到很大挑战。”李书兵说,大家意识到,不转型升级,就会被淘汰,“何不借此契机提质增效?”于是,兴发人开启升级换代,向绿色化高端化迈进,将难题变成了机遇。
转型的阵痛无可避免。据统计,兴发集团累计腾退厂房、仓库、车间共800多亩,拆除资产达13亿多元人民币,以此换来了900多米干净的长江岸线。经过这场腾笼换鸟,企业也实现了凤凰涅槃。2025年兴发集团实现销售收入656.35亿元,产品远销142个国家和地区。

兴发集团拆除宜昌新材料产业园沿江1公里内的厂房、仓库、车间共800多亩,换来900多米干净的长江岸线。图为腾退后的景象(受访者供图)
不仅是兴发集团,从2017年开始,宜昌市陆续对沿江134家化工企业实施“关改搬转”——关闭、改造、搬迁、转产,这套“综合疗法”,将“化工围江”的困局变成了一场新生的前奏。
新生:从危废到珍宝的“化学反应”
走进如今的兴发集团宜昌新材料产业园,几条神奇的循环链环环相扣,正井然有序地运转着。
草甘膦除草剂是兴发集团的明星产品,但产出的副产品氯甲烷,曾是令人头疼的危险废物—运输成本高企,安全环保压力巨大。“后来我们发现,氯甲烷是生产有机硅单体的重要原材料!”李书兵介绍,氯甲烷通过管道直接进入有机硅生产线,而有机硅生产中的副产品稀盐酸,又可以用作草甘膦生产的原材料。一个完整的循环闭环就此形成。
“没有绝对的废物,只有放错位置的资源”,园区的这条标语已被刻进兴发集团的基因。顺着这条循环思路,草甘膦生产所需的黄磷,可以同时发展高端电子级磷酸;有机硅生产必需的工业盐,经电解后产生的氯气被用来制备草甘膦的原材料,还被制成电子级双氧水,用于芯片的清洗和蚀刻。
兴发集团另一项行业领先的循环技术,可回收利用废水中的磷生产烧碱,回收价值年均逾亿元,兴发集团藉此成为全国仅有的四家通过环保部核查的草甘膦生产企业之一。
利用不同产品间的共生耦合关系,曾经令人谈之色变的工业危废,变成了供不应求的高端原料。这场变废为宝的“化学反应”,让兴发集团的产业链越拉越长,附加值越做越高。
在不间断的循环中,全产业的含金量随之提升。2014年,兴发集团自主研发的“浓酸水解工艺”问世。“原来水解过程中产生的副产品是盐酸,新工艺可直接产出氯甲烷,减少了中间环节,降低了成本和能耗。”李书兵说,“现在这套技术已推广至全行业。”
在高端电子化学品领域,兴发集团利用自主研发技术,不仅将磷矿利用范围从品位(五氧化二磷含量百分比)68%以上扩展到16%以上,还进一步提取磷矿中伴生的氟元素,加工制成电子级氢氟酸,打破了国外垄断。“依托磷化工产业链的优势,我们从跟跑、并跑,做到了部分领域领跑,高端磷化工新材料稳居全球旗舰地位。”李书兵说。

兴发集团宜昌新材料产业园园区(受访者供图)
转型的底气,源自科技创新的持续投入。兴发集团投入5.2亿元建立湖北三峡实验室,联合高校、企业共建研发平台,推动有机硅等产业链集聚发展,破解磷石膏利用等行业共性技术难题。强大的科创能力不仅让企业“肌肉”日益丰满,还成为引才聚才的强磁场。“以前我们这种三线城市根本招不来高学历人才,”李书兵感慨,“现在公司博士75人、硕士508人,为技术突破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活水。”
在兴发集团的智慧管理中心,占地近万亩园区内的生产情况尽在眼前。五块大屏幕在墙上一字排开,所有异常情况都会立刻触发警报。“以前巡检靠人,现在靠机器人,智能化、自动化水平更高了。”李书兵介绍。
十年后回头看,对生态的保护不仅没有让经济逆行,反而按下了加速键。当初迁离长江岸线也并未增加物流成本—湖北省特批给园区两座码头分别支撑原料输入与危化品“管道直输”;距厂区不足10公里的云池深水港码头和宜昌综合保税区将服务前置,企业可实现“家门口”通关。
共生:一江碧水与万千守护者
2026年7月9日清晨5点多,晨曦微露。70多岁的谢树春老人坐上88路公交车赶往江边。“圆满完成巡江禁渔宣传!”他在志愿者招募群里发出消息。像这样的长江守护者,在宜昌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长江哨兵”。
故事要从2018年说起。在化工企业整治轰轰烈烈展开之际,猇亭区桐岭社区党支部书记丁万明牵头,带领6名退休老党员组建了一支志愿者队伍。他们用爱心企业捐赠的资金打造了一艘清漂船,用于清理江面垃圾。谁也没想到,这支最初只有6人的小队伍,日后会发展成注册志愿者超1.4万人的大集体。
“开始很简单,就是清漂、净滩,后来慢慢拓展到生态宣讲、普法护江、保护水源地……”长江哨兵志愿服务中心副主任李珊珊介绍,如今,“长江哨兵”已是猇亭区的志愿服务总品牌,大大小小的志愿团体相互联动,活动参与人数远超在册人员。群体中,有人年近八旬仍亲手写下7页护江工作总结,有人分文不取全职投入护江事业;既有退渔上岸的渔民,也有带着幼儿园孩子参与活动的年轻父母,还有自发组织起来的“长江小哨兵”。
“起初,很多人觉得保护长江是政府的责任,和自己无关。现在完全不一样了。”李珊珊感慨道。
紧邻兴发集团新材料产业园的长江大保护教育基地,是宜昌十年护江历程的“时光档案馆”。展厅中最引人驻足的,是一组组新旧对比照片。其中一张让讲解员格外珍视—画面里,一群白鹭在云池河边翩然起落。
云池河作为长江的一级支流,曾经一度充斥着工业废料与生活垃圾,是当地人避之不及的“臭河沟”。经过截污清淤、岸坡绿化、管网修建等一系列治理,重现水清岸绿的云池河得以轻松畅快地滚滚入江。在各级河长的带动以及“小手牵大手 守护云池河”等志愿活动的影响下,周边居民不仅能够妥善处理生活垃圾,还养成了随手捡拾的习惯,长久守护着这片宜人的生活空间。
“整治一年后,消失20多年的白鹭回来安家了。”讲解员指着照片说,“这张拍得不算好,我们想换掉,但这是白鹭回来的证据,大家舍不得换。”
在基地附近漫步长江江岸,曾经的煤场和码头变成了草长莺飞的424公园,经生态修复改造而建的灯塔广场,成为城市地标和网红打卡地。李珊珊每天沿着江边往返通勤,亲眼见证着环境一点点变好,“一路走来,心情格外好,幸福指数也增加了不少。”
宜昌用了整整十年,回答了一个世界性的提问: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是否只能二选一?长江大保护教育基地开放五年多来,2000多名国际友人到访探究。在不少人看来,长江大保护最珍贵之处在于,没有将生态保护与产业、民生发展对立,而是用一套系统、完整的政策,兼顾了群众生计与流域修复,走出了一条可持续的治理之路。
前不久,李珊珊带着一群孩子做净滩活动。一个路过的小朋友主动询问:“我可以加入吗?”这声询问,比任何数据和报告都更有力量,它意味着,保护的种子已经种在了下一代心里。
正如十年前那声巨响,宣告了旧模式的终结;今天,一句童言,开启了关于未来的想象。“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个朴素而深刻的理念,在长江沿岸化为触手可及的现实。从“化工围江”到“点‘化’成金”,从“旁观者”到“责任人”,宜昌故事,正汇入新时代中国生态实践的浩荡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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