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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0亿美元进出口贸易说明了什么？
本刊记者 邓树林
2003年中国的进出口贸易预计将突破8000亿美元，这意味着什么？它包含着哪些丰富的信息？怎样看待对外贸易的“大”与“强”？中国对外贸易突破一万亿美元还需多少时日？未来五年中国对外贸易会是一种什么态势？本刊记者带着这些问题采访了海闻教授。
海闻，北京大学经济学学士，美国戴维斯加州大学经济学博士。现任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院中心常务副主任，英之杰经济学讲座教授，西方经济学专业博士生导师（国际贸易方向）。以下是采访记录的全文。
2003年中国进出口贸易预计突破8000亿美元，这说明了什么？它包含着哪些丰富的信息？我想，首先它反映了中国开放程度的提高。突破8000亿美元，确实是一个很大的增长。2003年中国对外贸易的增长速度的确很快，但应该指出的是，这不是对外贸易惟一高速增长的一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之后，中国更加融入世界经济，贸易壁垒降低，贸易环境得到改善，出口渠道畅通，不确定因素减少，因此进口和出口的增长速度都很快。
谈到中国的对外贸易，就一定会涉及到出口结构的问题。从总体上看，中国的出口结构正在发生变化，主要表现在“一少一多”两个方面。第一，初级产品的出口增幅下降(23.1%)，低于出口的平均增长率（32.8%）。今年前10个月，第1类饮料和烟草的出口只增长了1.1％，第0类食品和活动物也只有增长了18.7%。第二，工业产品出口增长较快。我们的机械和运输设备（第7类）前10个月的出口增长了44.8％，高科技产品出口增长率超过60％。现在出口占主导地位的仍然是制造品，包括不同的种类，小的如轻工业产品，大的如机械；高附加值的产品也开始出口，数量在逐渐增加，但还不占主要地位。
回顾历史，中国早期出口的大都是低附加值的劳动密集型产品，如玩具、鞋类、服装等等，其中不少是东南亚、韩国的企业转产到中国，台湾的企业也转到中国大陆。后来，家电、机械等产品的出口逐渐增多，这类产品都有较高的技术含量，但仍然属于劳动密集型产品。例如电脑，本身技术含量很高，但在中国进行的生产从总体上看还主要集中在劳动密集的环节上。这些产品原来也多在日本、韩国、新加坡等国生产，随着经济的发展，这些国家的成本都越来越高。很多厂商选择在中国大陆投资建厂，因为劳动力比较便宜，生产成本很低，具有很强的竞争力，从而形成中国在家电出口方面强大的优势。
展望未来，我们除了在彩电、冰箱等机电产品方面仍然保持优势外，经济型轿车将会成为中国出口的主要产品，中国会越来越具有优势。为什么中国的汽车会大量出口呢？从成本上看，全世界大的汽车厂商都在中国投资建厂，竞争的结果是成本越来越低。从生产能力上看，中国的汽车生产能力已经超过目前中国本身的消费能力。虽然中国自身的消费也在增长，但生产能力的增长速度更快。可以预见，未来五年，中国汽车的出口也会大为增加，中国出口产品的结构也会进一步发生变化。
有人说，中国现在是对外贸易的大国，但不是对外贸易的强国。关于“大”和“强”，本身不是很好定义。什么是大？什么是强？通常提出这种说法的人都认为，高科技的产品就是强，低端的产品、低附加值低的产品，就是不强。我个人不赞同对“强”的追求。从经济的角度来看，虽然贸易各方的优势存在差异，但贸易总能使参与的各方获得收益。最根本的是要弄清楚贸易的目的是什么，贸易的本质是发挥自己的优势，然后通过这些优势获得更多的收益。出口像个人寻找适合自己的工作，你有什么样特长就该发挥什么特长，有些职位看起来很好，很具挑战性，但不适合自己，勉强去做，很可能适得其反，收益还不如一些看起来很平淡的工作。贸易一定会带来收益，出口农产品也好，出口钢铁也好，出口汽车也好。出口什么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在于你能获得多少收益。另外也应该辩证地看，一国出口高科技产品的前提是生产高科技产品，贸易上的“强”是以经济上的“强”为前提的。我们本身是一个发展中国家，高科技本来就是我们的弱项，需要进口，而现在去追求出口显然是不现实的。“强”与“不强”的概念，给人一种误导，即我们现在还不行，因此我们要表现自己�"强"，就应该去追求高科技产品，发展和出口高科技产品。“扬短避长”当然不会带来好的结果。我们正确的策略应该是“扬长避短”，发挥自己的优势，补充自己的劣势。现代经济提供了一个相对自由的市场，每一个国家都应该发挥自己的比较优势，通过贸易来提高本国的社会福利和工业水平。
中国在国际贸易方面已经做得相当不错，出口势头一直很好，过去十几年贸易都是顺差。随着我们生活水平的提高，未来会进一步开放，进一步降低关税，贸易量也会进一步增加。如果一定要提供一点做“大”做“强”的建议，我倒觉得出口什么产品不是关键，关键是我们应该提高出口产品的质量，而不能走入"反正我们的产品价格便宜不愁没有市场"的误区，更不应该一味地打价格战。因为我们现在出口的主要目的地是欧美国家，他们的生活水平已达到一定的程度，有的产品质量不够好，他们会觉得这些产品对他们没有什么用处，即使再便宜，也没有人会去买。因此，我们应该在产品的质量上下功夫，即使是劳动密集型产品和机械产品，也应该注意质量问题。同时应该看到，单纯在价格下功夫，容易造成一些倾销案件，反而造成自身的损失。
一讲到贸易，第一反应就是出口，其实我们应该辩证地看待这个问题。出口就好像工作赚钱，进口好像你赚了钱买东西。你赚钱是为了买东西，如果你赚了钱不买东西，那你赚钱的目的是什么？接受了这个道理之后，对进口能带来好处就比较好理解了。我们为什么会有“出口是好事，进口是坏事”的错误观点呢？因为这种观点是站在生产者的角度来看待贸易，出口对生产者而言是赚钱。而对整个社会而言，进口同出口一样，都对社会是有利的。进口可以使物价下降，老百姓可以用较少的钱买更多的东西，实际生活水平会提高。对消费者来说，进口带来的好处更大。但是对一国政府而言，生产者是很强大的政治力量，而消费者虽然人数众多，但是力量分散，所以国家更注重生产者的利益，因此大多数国家都采取“鼓励出口，限制进口”的贸易政策。
还有一点很重要，贸易顺差意味着把现在的消费推迟到未来，就是我们把现在生产的产品出口到外国去，然后人家给我们一张纸，保证以后可以用这张纸买它的东西。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承担了风险。第一，如果这张纸贬值了，我们不就亏了吗？第二，赚人家的外汇，实际上是赚了人家的欠条，保证以后拿这个欠条能向人家要东西。拿这么多欠条，如果时局很正常发展的话，你还能要回来，但是如果出现不可预测的情况，你就买不了那么多东西，甚至根本买不到东西，这张纸就和废纸一样。那种认为“只有出口才好，进口不好”的观念一定要改变。因为这只代表生产者的利益，不能代表消费者的利益，也就不能代表整个社会的利益。
我们看对外贸易，不能老指望都是顺差。短期的贸易逆差，是很正常的。有人觉得，逆差不好，其实，所谓“逆差”，就是我东西多买了一点，或者说进口增长，这并不是坏事。因为出口的目的是扩大就业、获得收益，而进口商品，尤其是进口机器设备，也同样是扩大就业的必要条件，另外进口还有扩大消费、提高生活水平的作用。当然长期的外贸逆差决不是好事，那说明你没有生产能力，没有支付能力，国外向你要钱，你还不起，国民会对国家失去信心。中国是发展中国家，本身也没有硬通货，所以顺差是必要的，顺差代表购买力。我们需要外汇来支付进口，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是不能一味地把追求顺差作为目标，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关于2004年和今后几年中国的外贸形势，我认为，2004年中国出口会继续以较高的速度增长。据我看，有几个因素会对出口产生一定的影响：从不利的方面看，出口退税下降了，企业成本增加；从有利的方面看，一是世界经济，特别是美国经济开始复苏，对我们出口产品的需求增加；二是美元贬值的正面影响，因为人民币是与美元挂钩的，这样，人民币相对于欧元、日元和其他货币实际上也在贬值，我们的产品因此会更具有价格竞争力。
从总体上看，2004年进口增长速度会更快，最重要的因素是我们的关税每年都在降，2004年的关税壁垒会比2003年更低，被取消的配额会更多，使得我们有可能进口更多的产品。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是中国的经济在增长，世界都很看好中国2004年的经济发展，因为中国经济正在经历由汽车、房地产带动的新一轮增长。居民收入的增长，也会增加对外国产品的需求。如果预测一下的话，2004年进出口贸易总额突破一万亿美元也不是不可能的，相对而言，进口可能会更快，我预计，起码会超过20%。
说到不利于中国外贸发展的因素，出口方面，我看不到有特别大的障碍，如果有，那可能是美国的国内政治因素和美元贬值的负面影响。
首先分析美国的国内政治因素，2004年是美国大选年，按照惯例它可能会制造一些问题，会有些贸易磨擦。在哪些方面出问题还很难说，一会儿弄出个纺织品，一会儿又是钢铁，一会儿可能是电视机，一会儿又可能会是农产品，也可能会要求中国开放更多的领域。总之会找点事情，有时是一种姿态，表示它对中国是强硬的，这是出于大选的政治需要。
接下来我们具体分析美元贬值对中国对外贸易的影响。人民币虽然没有贬值，但因与美元挂钩，美元贬值，人民币实质上也在贬值。由此可能带来中国与欧盟的贸易摩擦，因为我们对欧盟是顺差，人民币一贬，顺差可能会更大，欧洲国家可能会采取措施限制中国的出口，包括反倾销。至于日本，问题不是很大，因为我们是逆差，人民币贬值，逆差会减少，但不大可能变成顺差。与其他地区的贸易也不会受到很大影响。如对东南亚，我们是逆差，进口他们很多产品，人民币贬一贬，影响不大。而台湾方面我们也不用考虑太多，因为对台贸易我们也是逆差。台湾2004年虽然也搞所谓“大选”，但是台湾对大陆是顺差，不太可能拿这个找麻烦，如果真找麻烦，对台湾也没有好处。最大的问题，我看还是美国和欧洲。美国是政治问题，而欧洲，主要是怎样缩小逆差的问题。我们应该在坚持人民币不贬值的前提下，尽量避免与其他国家发生贸易磨擦。
从长期来看，三五年内，中国的进口增长速度会很快，到2006年进口会达到一个高峰。因为加入世贸组织对中国对外贸易的影响的还没有真正发挥出来，我们的关税，入世时是15%左右，到2005年降到10%，然后进入一个新的平台。三五年内，中国的关税将调整到目前发展中国家的平均水平。2006年以后，中国的关税再降就要根据世界贸易组织新一轮谈判的结果，跟别的国家一块降，而这几年都是中国单独降。随着关税的降低，进口的增长是毋庸置疑的。而出口方面的有利因素就是境外投资会越来越多，从而推动出口的增长，并且像前面分析的那样，未来五年，中国的出口结构会发生很大的改变，现在所说的高科技产品，高附加值产品，出口都会大大增加，如果把汽车归为高科技产品的话，出口的增幅会更大。
总而言之，中国未来五年，外贸增长速度会很快，主要的原因是加入世贸组织的影响。中国进入世贸组织，对外贸易的环境有了很大的改善，制度政策也相应发生了变化，无论是出口或者进口都会有一个短期的高速增长，但不会延续很久，大概三五年吧。即三五年内，我们的国家会进一步融入世界，外贸的形势会越来越好，外贸的总量会越来越大，比如说2003年8000亿美元，再过一年至多两年超过一万亿美元，都是有可能的。但人们必须保持一种平衡的心态，不能要求外贸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越来越大。其实如果国内生产总值增长很快的话，外贸占国内生产总值比重大或小，都不是太大问题，要看具体情况。国内生产总值增长很快，对外贸易在总量增加的前提下所占比重下降，并不是件坏事。
1950年至2002年中国进出口主要数据（亿美元）
年份 进出口 出口 进口
2002 6208 3256 2952
2001 5098 2662 2436
2000 4743 2492 2251
1999 3607 1949 1658
1998 3240 1838 1402
1997 3251 1827 1424
1996 2899 1511 1388
1995 2809 1488 1321
1994 1210 1157
1993 918 1040
1992 850 806
1991 719 638
1990 1154 620.6 633.5
1989 1116 525 591
1988 1027.9 475.4 552.5
1987 827 395 432
1986 738 309 429
1985 696.2 273.6 422.6
1984 1201.2 580.6 620.6
1983 860.1 438.3 421.8
1982 772 414.3 357.7
1981 735.3 367.6 367.7
1980 563 272 291
1979 455 212 243
1978 355 167.6 187.4
1977 148.0 75.9 72.1.
1976 134.4 68.6 65.8
1975 147.5 72.6 74.9
1974 145.7 69.5 76.2
1973 109.8 58.2 51.6
1972 63.0 34.4 28.6
1971 48.5 26.4 22.1
1970 45.9 22.6 23.3
1969 40.3 22.0 18.3
1968 40.5 21.0 19.5
1967 41.6 21.4 20.2
1966 46.2 23.7 22.5
1965 42.5 22.3 20.2
1964 34.7 19.3 15.5
1963 29.2 16.5 12.7
1962 26.6 14.9 11.7
1961 29.4 14.9 14.5
1960 38.1 18.6 19.5
1959 43.8 22.6 21.2
1958 38.7 19.8 18.9
1957 31.1 16.0 15.1
1956 32.1 16.5 15.6
1955 31.4 14.1 17.3
1954 24.4 11.5 17.3
1953 23.7 10.2 13.5
1952 19.4 8.2 11.2
1951 19.6 7.6 12.0
1950 11.3 5.5 5.8
说明：1950年—1977年数据摘自《中国统计年鉴》（1990）
1978年—2002年数据选自中国国家统计局历年统计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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