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年，欧洲人对“不确定”有了切身感受：地缘冲突、能源冲击、通胀压力、技术竞争、供应链重组，一个接一个。世界正在深刻变化，不确定性日益成为常态。在这种背景下，中国有两个特点值得注意：在国内治理上，中国保持了经济长期发展和社会总体稳定；在对外关系上，中国政策连贯性较高，以和平、合作和负责任的方式参与全球治理，为世界提供了一种可预期的合作选项。 

　　这两个相互关联的现象，已成为国际学界关注话题。作为一名政治学与国际关系学者，我想从中国制度与政策体系的视角，与读者分享我的几点观察。 

　　不确定性，常常从国内政治开始 

　　要理解中国的稳定性，不妨先探究当今世界不确定性的根源何在。人们常谈大国竞争、技术革命、地缘冲突，但还有一个原因常被忽略：一些国家内部政治和国际合作之间，出现了断裂。 

　　具体而言，一些国家的国内政治日益呈现对抗化与极化趋势，导致其在处理如气候变化、公共卫生安全等迫切需要各国通力合作的全球性议题时，立场反复无常、政策摇摆不定。国内的党派纷争、利益集团博弈和政治多头化，使得支撑全球治理所必需的国内共识变得极为脆弱。这像一条链子：国内越极化，共识越脆弱；共识越脆弱，对外承诺越容易摇摆；对外承诺越摇摆，国际合作就越难稳定。 

　　这和一些国家多党竞争、权力分立传统下的政治极化有关。制衡有时压倒监督，走到极端，就变成掣肘和内耗。政治可能变成“为反对而反对”的否决游戏，难以形成着眼长远的稳定政策。反映到对外关系上，就是国际合作缺乏连贯性、确定性、一致性。 

　　当然，这不是某一国独有的问题。关键在于，当协商机制弱化，政策连续性和对外承诺的可信度就会受损。 

　　中国强调“合”，但不是一句口号  

　　相较之下，中国的制度体系更强调“合”而不是“分”。可以说，中国的制度建立在“合而治之”（united and rule）的哲学之上，与建立在“分而治之”（divide and rule）基础上的对抗式制度有着本质区别，它更强调合作与协商。 

　　这一“合”的精神体现在方方面面：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坚持党的领导、人民当家作主、依法治国有机统一；中国特色政党制度的核心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多党合作与政治协商；民族区域自治制度把团结摆在首要位置；社会基层治理重视协商民主。这种“合而治之”的制度体系，设计的初衷更多是基于监督与协商，而非制衡，以“合”的智慧解决了“分而治之”制度体系的弊端。 

　　在各国深度互联的今天，国内政治与国际关系已密不可分。一个国家的内部制度若倾向于排他与否决，便难以在国际舞台上成为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近代以来，一些政治理论构建了内外关系时有冲突的制度模式，内部政治纷争频繁否决国际合作议程，“分而治之”的架构也增加了对外行为的不可预测性，导致国际合作举步维艰，全球治理寸步难行。这显然不适应各国责任、利益、命运休戚与共的全球化时代。 

　　中国的制度体系则形成了一种高效的内外关系联动模式。国内政治能够围绕国家长远发展的核心目标形成稳定共识，因此避免了多党竞争或利益集团政治下，轻率否决国际合作协议的现象。这意味着，国际伙伴与中国打交道时，可以获得更强的确定性与一致性。也正因如此，中国一旦作出国际承诺，总能以稳定、连贯的行动去履行。 

　　中国的政策信号，为什么能被追踪 

　　中国为什么能让外界形成预期？一个重要原因是：政策信号有公开文本、固定周期和连续框架。10月26—29日召开的中国共产党二十届五中全会提供了一个关键的答案。此次会议研究了持之以恒推进全面从严治党若干重大问题。一个长期执政的大党，把自身的建设和革新纳入公开、制度化的议程，这本身就是一种确定性的重要来源。一个政党能否长期保持高效的执政能力，直接关系到它所擘画的发展蓝图能否被稳定兑现。因此，这种持续的自我革新，正是中国政策具备高度连续性与稳定性的根本保障。 

　　正因如此，一些与中国长期打交道的国际学者、企业家和外交官评价，中国是主要经济体中政策信号相对可预期的大国之一。这种预期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源自中国共产党全国代表大会的报告、中央全会的决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五年规划，以及每年“两会”的政府工作报告。这些重要的会议和公开文件，共同构成了一幅开放的蓝图。只要认真阅读，就能清晰地了解中国的战略意图与行动方针，并观察这些规划如何通过相对稳定的机制，确保“一张蓝图绘到底”。 

　　这里的关键，不是要求各国赞同中国的所有政策，而是指出：中国的政策形成过程有公开文本、固定周期和连续框架，因此可以被研究、被预判、被沟通。这种可预期性，本身就是国际关系中的稀缺品。 

　　对欧洲来说，可预期性是一种合作资产 

　　全球化时代，一国的国内政策可能外溢到他国。如果各国都“以邻为壑”，国际关系必然动荡。一个负责任的大国，在制定国内政策时，应主动考虑他国正当利益与安全关切。我们看到，中国的政策体系正逐步把这种外部影响评估纳入考量。这对构建更稳定、更可预期的国际关系很重要。 

　　欧洲当前强调战略自主、经济安全和“去风险”，这些关切可以理解。中欧在维护多边主义、应对气候变化、推动绿色转型、完善全球数字治理等方面，拥有广泛共同利益。加强政策沟通和影响评估，有助于减少误解，避免“去风险”变成“脱钩”。 

　　从欧洲视角看，中国的可预期性至少有三重意义。第一，有助于稳定中欧经贸关系预期，让企业能在较长周期内配置资源。第二，有助于在气候、绿色、数字治理等全球议题上持续合作，而不是因政治周期频繁中断。第三，有助于管理分歧。可预期不等于没有分歧，但意味着分歧可以被纳入相对稳定的沟通框架。 

　　当前世界充满不确定性，稳定与确定性成了稀缺品。中国通过独特的治理逻辑和开放的政策实践，努力为世界注入一份宝贵的确定性，也为所有希望在变局中寻找稳定之锚的国家，贡献智慧和力量。 

　　这并不意味着中国能单独提供答案，也不意味着中国模式应被复制。它只是表明，在相互依存的世界中，一个可预期的中国，可以成为欧洲和中国共同应对全球挑战的稳定因素，成为中欧共同维护多边主义、应对全球挑战的稳定之锚。

　　苏长和 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