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8日，中国人民银行发布《关于人民币汇率的政策立场》，系统阐述了中国汇率制度的基本安排、人民币汇率变化的影响因素，以及中国对全球经济失衡问题的看法等政策立场。中国人民银行表示，中国贸易发展根源于产业国际竞争力的提升，中国没有必要，也无意通过汇率贬值获取贸易竞争优势。这不仅回应了近期国际社会围绕人民币汇率的讨论，也揭示了中国外贸发展的一项深层变化：随着产业结构持续升级，决定中国出口竞争力的因素正在发生变化，人民币汇率不再是决定中国出口竞争力的关键因素。 

　　经过数十年发展，中国制造业已经形成覆盖面广、配套能力强、产业门类齐全的工业体系，中国企业的竞争优势并非来自某一种原材料或某一道生产工序，而是来自上下游企业在同一产业网络中的协同，当一个零部件出现技术或质量问题时，企业可以在国内产业链中寻找替代方案；当产品需要调整设计时，研发、模具、零部件和生产环节能够较快衔接，这种产业组织能力能够降低企业的综合成本，提高响应速度和交付可靠性，其带来的综合优势并不会因为汇率发生一定幅度的变化而消失，所以，不同国家之间的制造业竞争已经不再只是企业之间的成本竞争，而是产业集群、技术体系和供应链网络之间的竞争。 

　　从出口的表现看，这一趋势更加明显。海关总署公布的数据显示，2026年前8个月，中国货物贸易出口总值20.17万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14.6%‌，其中机电产品出口12.91万亿元，增长21.9%，占出口总值的64%。这些数据表明，中国出口增长并非只依赖传统产品的低价竞争，技术含量、产品结构和自主品牌正在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尤其是新能源汽车、储能设备、智能产品和工业机器人等产品保持高速增长，也说明企业能否持续改进技术、满足不同市场的需求，往往比短期汇率变化更能影响其国际市场表现。 

　　历史数据也为这一判断提供了佐证，央行此次公布的数据显示，2005年-2008年，人民币对美元升值约21%，同期中国出口在全球出口中的份额上升2.4个百分点；2010年-2014年，人民币对美元升值约10%，中国出口全球份额上升2.8个百分点；2020年-2021年，人民币对美元升值约9%，中国出口全球份额仍然上升1.7个百分点。相反，2016年人民币对美元贬值约7%、2022年贬值超过8%，中国出口在全球市场中的份额均下降了0.7个百分点，这些数据至少说明，出口竞争力是多个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汇率的变动并不能独立决定出口市场份额的变化。 

　　中国出口对汇率变化的敏感度下降，还与全球产业链的组织方式发生变化有关。中国制造业深度嵌入全球产业链之后，越来越多企业既是出口商，也是进口商，人民币贬值有利于降低部分出口产品的外币价格，但也可能推高进口投入成本；人民币升值可能增加部分出口产品的价格压力，却有助于降低进口成本。只有将企业的整体经营链条纳入分析，才能判断汇率变化究竟带来了收益还是成本。 

　　认识到上面所阐述的事实，会有助于纠正一种过于简单的看法：只要一国长期保持贸易顺差，就意味着本币被低估；只要另一国存在贸易逆差，就必然是顺差国汇率政策造成的结果。此次央行文件明确指出，汇率与经常账户不存在简单线性关系，全球经济失衡应该放在全球分工格局、国际货币体系和各国储蓄投资结构的背景下分析。 

　　以美国为例，美元在国际货币体系中的储备货币地位，使美国金融市场能够吸引大量国际资本，也使美国可以在相当长时期内以较低的外部融资约束维持较高的消费和投资水平，但这并不意味着美国的经常账户逆差完全由美元地位决定，也不意味着贸易失衡可以仅靠汇率调整解决，财政赤字、居民储蓄不足、产业结构变化和国内需求状况，同样是导致美国经济外部失衡的重要因素。同样，中国的贸易顺差既与制造业竞争力和出口供给能力有关，也与国内储蓄、投资和消费结构有关。 

　　全球经济失衡是长期积累的结果，调整也需要各国共同努力。逆差国需要改善财政和储蓄结构，增强自身产业竞争力；顺差国则应进一步扩大内需，改善居民收入和消费条件，推动经济增长与国内需求更好衔接。如果只要求顺差国通过货币升值缩小贸易顺差，却不解决逆差国自身的财政、储蓄和产业问题，失衡未必能够得到根本改善，反而可能给全球贸易和金融市场带来新的不确定性。 

　　对中国而言，未来外贸发展仍然需要关注汇率变化，但更重要的是继续提升产业竞争力。自主创新能力能否增强，产业链供应链能否保持稳定，企业经营成本和制度性交易成本能否进一步降低，是影响中国制造业在国际市场上表现的更关键因素。只有把这些基础做扎实，中国外贸才能在汇率波动和外部环境变化中保持更强的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