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国务院同意批复了《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这是中国消费领域的首份国家级规划，涵盖了从提高居民消费能力，到扩大服务消费、升级商品消费，再到发展数字消费、绿色消费、体验式消费和入境消费等一系列消费领域的重要内容，对未来一段时期中国大力提振消费作出了系统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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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当前世界经济格局深刻调整、全球需求增长动力不足、外部环境不确定性增加的背景下，这份规划的出台意义重大。它表明，中国扩大消费战略正进入一个新阶段，从过去更多关注短期需求释放，转向更加注重长期消费能力建设。消费问题也不再仅仅被视为经济循环中的一个环节，而是促进经济转型、关系未来国家竞争力的重要因素。

　　过去，中国依靠制造能力和产业链优势实现经济快速发展，成为全球制造中心；未来，如何把超大规模市场优势转化为创新优势、产业优势，将成为中国经济迈向高质量发展的关键。因此，《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促消费政策，而是为未来中国经济培育一个更加成熟、更具活力、更有创新能力的消费生态的重要布局。

　　消费能力是国家核心竞争能力

　　技术创新最终需要通过市场实现价值转化。一个国家拥有强大的消费市场，不仅意味着企业能够销售更多产品，更意味着企业获得了持续改进技术、优化产品和培育新产业的空间。从这个角度来看，一个国家的消费能力不仅关系到经济发展动力，也是其在世界经济中核心竞争能力的体现。

　　这一点在西方发达国家的发展过程中表现得非常明显。比如，美国长期保持科技创新优势，与其拥有成熟的消费市场密切相关。苹果、亚马逊、特斯拉等企业的发展，并不仅仅依靠技术突破，而是在消费者不断追求更高性能、更好体验的过程中，被持续推动开展创新。市场需求与技术进步之间形成良性互动，最终造就了这些具有全球竞争力的企业。它们的发展离不开美国乃至全球市场为其提供的大规模商业化机会。

2026年5月2日，上海，“五一”假期消费者在国产手机专卖店内体验新款手机

　　近年来，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发展也充分说明了这一点：2025年新能源汽车产销量均超过1600万辆，连续17年位居全球第一。在新能源汽车领域，中国已经超过了德国、日本等传统汽车强国，这同样与中国的市场规模优势密切相关。大量消费者愿意尝试新能源汽车，为企业提供了丰富的应用场景；企业则通过市场反馈不断优化电池技术、智能驾驶、车机系统和产品设计，从而推动产业快速迭代，逐步建立起全球竞争优势。这也说明，消费市场并不是产业发展的终点，而是创新发展的起点。

　　进入人工智能时代，消费在创新经济中的拉动作用将更加突出。这主要是因为未来人工智能竞争不仅是算法模型和算力资源的竞争，更是应用生态的竞争。人工智能手机、智能机器人、智慧医疗、智能教育、智能养老等领域的科技发展，都需要大量真实的应用场景。而这恰恰是中国最大的竞争优势之一—庞大的制造业能力和消费潜力，可以帮助新技术快速完成商业验证，加快从实验室创新走向产业应用的步伐。

　　消费能力需进一步释放

　　经过几十年的快速发展，中国已经形成了全球规模最大、门类最完整、层次最丰富的消费市场。2025年，中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超过50万亿元人民币。商品消费规模持续扩大，服务消费快速增长，数字消费、绿色消费、体验式消费等新型消费不断涌现。需要看到的是，长期以来，中国经济发展形成了较高的投资率和较强的生产能力，这为工业化和现代化建设以及居民消费能力的提升奠定了坚实基础。不过，从国际比较来看，仍需重点疏通阻碍居民消费率提升的堵点。

2026年5月31日，深圳，第三十届粤港澳大湾区车展吸引众多观众

　　首先，居民收入的稳定增长预期与消费升级需求之间仍存在一定差距。消费是收入的函数，居民预期收入越稳定、增长越快，消费规模就越大。前些年，中国经济快速增长更多依靠投资和出口拉动。不过，随着经济发展进入新阶段，加上国际经济形势发生变化，居民消费在经济循环中的作用需要进一步增强。特别是随着居民消费从基本生活需求向品质化、多元化方向发展，文化旅游、健康养老、体育休闲、教育培训、智能产品等领域正成为新的增长点。这类消费往往具有更高的收入弹性，需要更加稳定的收入预期作为支撑。

　　其次，居民对未来尤其是养老、看病等方面的不确定性担忧，会直接影响消费意愿。中国居民储蓄率较高，一方面体现了居民财富积累能力增强，另一方面也确实反映出居民对于养老、医疗、教育、住房等长期支出的考虑。因此，扩大消费不能简单理解为鼓励居民增加支出，而需要从根本上解决影响消费信心的深层因素。

　　第三，消费供给质量需要进一步提升。随着居民收入提高，消费者更加关注品质、体验和服务。这也是近年来服务消费增长明显快于传统商品消费的原因。而服务消费供给质量，恰恰是当前扩大消费的短板：从旅游、文化娱乐，到养老、托育、健康管理，再到人工智能赋能的新型服务，仍存在供给不足、品质不高、标准体系不完善等问题。可见，释放消费潜力，既需要提升居民消费能力，也需要推动消费供给升级。

　　需要重视的是，消费能力的提升是一个长期过程，需要收入、保障、供给和环境形成系统性支撑。中国未来扩大消费的关键，不是简单追求消费规模增长，而是推动消费能力持续提升—这需要让更多居民拥有稳定收入，让更多家庭形成长期消费信心，让更多消费需求得到高质量供给的满足。

　　加速消费能力建设

　　加快消费能力的提升，重点在于培育具有强大购买力、稳定预期和创新需求的消费群体。扩大消费的关键，并不是简单通过短期政策刺激需求，而是要从根本上提升全体居民的消费能力。

　　首先要多角度、多方位提升收入水平，让居民能消费。从经济发展规律来看，居民收入提高，就会形成更加稳定的消费需求；而稳定的消费需求，又会推动企业扩大投资、增加创新投入，进一步促进产业升级，国家的经济韧性以及竞争力得以同步提高。

　　因此，“藏富于民”和推进共同富裕不仅是收入分配问题，也是经济发展方式转型的重要基础。进一步提高居民收入在国民收入分配中的比重，让更多劳动者分享经济发展成果，这既需要完善劳动报酬增长机制，提高劳动者特别是一线劳动者的收入水平，也需要拓宽居民财产性收入渠道，让更多居民通过资本市场、创新创业等方式分享经济发展成果。特别是在数字经济快速发展的背景下，大量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平台经济参与者正成为经济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让这些群体拥有更稳定的收入来源和更完善的发展保障，是影响未来消费市场广度和深度的重要因素。

　　其次，完善公平普惠的社会保障体系，让居民敢于消费。社会保障不只是解决民生问题的重要制度安排，也是提升消费能力的重要制度基础。近年来，中国社会保障体系不断完善，基本养老保险、基本医疗保险覆盖范围持续扩大。但从促进消费的角度来看，未来仍需进一步提高社会保障制度的公平性和可持续性，特别是在城乡之间、不同就业群体之间，保障水平仍存在一定差异。随着人口流动加快，越来越多农民工、灵活就业人员、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成为城市经济运行的重要力量。如果这些群体能够更加公平地享有养老、医疗、失业等保障，他们的消费潜力将得到进一步释放。从这个角度看，社会保障实际上是一种重要的经济基础设施：如同高速公路、物流体系、数字网络能够降低商品流通成本，公平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能够降低居民消费的不确定性，是现代经济发展的基础条件。

　　第三，积极培育服务消费创新市场。数字技术正推动服务消费领域不断创新，创新消费正成为未来消费增长的重要方向。人工智能、大数据、虚拟现实等技术正快速融入教育、医疗、旅游、文化等领域，推动传统服务业向智能化、个性化方向发展。新的产业革命将对居民生活、工作、学习带来深刻影响，居民消费的商品、服务以及方式等都会发生革命性变化，并且会创造出更大规模的消费空间。未来消费增长的重要来源，不只是更多商品进入家庭，而是更多高质量服务进入居民日常生活。因此，扩大消费只有高度重视创新服务，提高消费的供给质量，把握未来新型消费增长的巨大机遇，才能真正释放中国超大规模市场潜力，引领全球消费发展趋势。

　　由此可见，系统性地推动消费能力建设、打造全球最具创新活力的消费市场，不仅是满足居民美好生活需求的重要基础，也是推动中国超大规模市场优势真正转化为创新优势和产业竞争优势的核心体现。

　　卞永祖 耶鲁大学访问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