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9月12日，福建泉州，泉州木偶剧院的青年演员在演绎提线木偶戏《元宵乐》

　　跨海拜师的破冰之举 

　　泉州提线木偶戏，肇源于唐末五代，成熟于宋元，是迄今保存最完整、体系最严密的中国古代提线木偶戏剧种。七百余出传统剧目、三百余支“傀儡调”曲牌，至今手抄本与唱腔曲谱犹存；唱念用泉州腔闽南语，入声分明、文白有别，存中古河洛遗韵；表演程式、行当规制、神明祭祀功能，均一脉传承自汉唐宋元古韵，被誉为“中华傀儡艺术的活化石”。

　　而随着闽南先民东渡台湾，木偶戏也随船队一同跨海，成为先民随身携带的精神慰藉与乡土符号。斗转星移间传统傀儡戏因传承人培养艰难而在台湾渐渐式微，但掌中木偶（布袋戏）则蓬勃发展为台湾家喻户晓的戏种，并衍生出“霹雳布袋戏”等创新形态。提线傀儡则留存于宜兰、台南、金门等地传统庙会和民间祭祀活动中，且隐然有复苏之势。

　　但无论木偶戏在台湾的舞台形式如何演变，其内核从未割裂：通用闽南语念白，共享《天官赐福》《白蛇传》等传统故事，婚丧节庆、神明祭祀必演木偶祈福。一戏同源、一俗同心，是中华文化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然而由于种种原因，近现代两岸文化交流遭受重重阻隔。

　　两岸木偶艺术在当代的重新联结，始于一场海外的邂逅。据泉州木偶剧团名誉团长、艺术总监王景贤回忆，早在1986年前后，木偶大师黄奕缺等艺术家赴日本名古屋、大阪等地参加国际木偶节演出时，便与同样参演的台湾木偶界同行相遇。

　　“台湾的同行没有想到我们的木偶戏传承发展得这么好。”王景贤说，“这让他们非常震撼，亦萌生了重返祖庭拜师学艺的强烈愿望。”

　　这一愿望在1990年春天化为现实。台湾布袋戏大师李天禄的长子陈锡煌、次子李传灿，专程来到泉州拜师黄奕缺。泉州木偶剧团请出“戏神”田都元帅，为陈锡煌和李传灿举行正式拜师仪式。

　　“这次的跨海拜师，标志着两岸木偶界在隔绝四十余年后，正式重新建立了传承关系。”据王景贤介绍，彼时，台湾著名的亦宛然、五洲园、小西园等剧团，虽各有流派，但都面临着传统剧目残缺、古乐谱散佚、传统技艺传承艰难的困境。而泉州木偶剧团则系统地保存着自明代传承下来的剧本、曲谱与完整的表演体系。这次拜师，成为了一次关键的“文化寻根”。

　　两岸真正的木偶交流热潮始于1992年。应台湾亦宛然剧团邀请，黄奕缺率7人小组以“泉州民俗文化访问团”名义首度赴台演出。虽然规模不大，却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为后续交流奠定了坚实基础。次年（1993年），由王景贤亲自带队，近五十人的泉州木偶剧团大规模赴台，进行了为期近两个月、覆盖台北、台中、台南、高雄等地的巡回演出。

　　这场巡演在岛内引发了前所未有的轰动。剧团带去了《火焰山》《水漫金山》等大型剧目，以及黄奕缺大师的《驯猴》《钟馗醉酒》等经典折子戏。精湛的技艺、恢弘的排场、地道的泉腔古韵，彻底颠覆了台湾观众因长期隔绝而产生的误解。

　　“他们原以为大陆的传统艺术已然消亡。”王景贤回忆说，据剧团事后收集的资料，当时台湾的媒体对此进行了连篇累牍的报道，电视广播采访更是不计其数，媒体称之为“泉州木偶旋风”。许多观众从台北一路追随到台南，成为忠实的“粉丝”。这次演出，不仅征服了普通民众，更让两岸木偶界的同行们重新建立连接，开启了一段你来我往的交流黄金期。

　　同台传艺的深融共生 

　　王景贤表示，自20世纪90年代建立正式渠道后，两岸木偶交流迅速走向深入与多元。首先体现在技艺的传承与复刻上。“台湾剧团频繁派人赴泉，不仅观摩学习，更系统性地抄录曲谱、复刻偶头和服饰。”王景贤举例说，“比如台北亦宛然布袋戏团在90年代多次派员，仅抄录的剧本与曲谱就有数十册之多。这些珍贵的资料均由泉州方面无私提供。”泉州保存完好的传统，成为台湾同行修复自身艺术记忆的“母本”。

　　其次，是开创性的同台创作。1996年，两岸提线木偶与掌中木偶剧团在泉州合作演出了传统剧目《卢俊义》。演出中，泉州的提线木偶与台湾布袋戏同台献艺，你方唱罢我登场，衔接流畅，浑然一体。对此，王景贤记忆深刻：“这场演出直观证明了两种艺术本同根同源的紧密关系。”

　　与此同时，一种自下而上、基于共同文化认同的民间交流愈发蓬勃。金门傀儡戏剧团团长蔡远进的故事就是一个缩影。作为一名“木偶二代”，他深知金门木偶戏源自泉州。为弥补部分历史资料的断层，2008年，他专程赴泉州向木偶艺术家林文荣拜师。十余年间，他多次来泉州潜心学艺，并将所学带回金门成立剧团。其剧团以厦金两岸共有的“风狮爷”为题材创作的《风狮献瑞》，在厦门演出时获得观众广泛共鸣。蔡远进说：“闽南话一开口，木偶一上手，就知道我们本是一脉。”

　　泉州木偶头雕刻艺人徐强是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其雕刻的关帝、妈祖等神祇木偶深受台湾民众喜爱。近年来，他与台湾学者合作，创作了“二十四节气闽南木偶”，将两岸共有的节气文化与神话传说（如东海龙王、嫦娥）融入创作，木偶服饰则采用漳绣技艺，成为两岸文化融合的生动体现。

　　同时，面对传承挑战，两岸从业者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未来。蔡远进带领金门剧团走进泉州、北京、天津等地多所中小学开展工作坊；泉州木偶剧团长期关注校园美育项目。他们主张在坚守传统科范与音律基础上，尝试与现代音乐元素、多媒体技术适度结合，以增强青少年对传统木偶艺术的理解与兴趣。此类实践，已在泉州通政小学、刺桐幼儿园、实验小学以及金门高中等校形成常态化的普及教学和传承人培养活动。

　　守望不断的未来期盼 

　　然而，两岸交流的大环境并非一成不变。自2016年后，原本频繁、热络的官方或半官方团组交流项目大幅减少，两岸木偶艺术大规模、制度化的互访几乎陷于停滞。王景贤坦言，当前是“两岸交流最自危、最不繁荣的阶段”，那种兄弟般的正常往来被人为阻隔了。

　　但文化的血脉终不会被割断。正式的渠道遇冷，民间的交流便以更坚韧的方式“静水深流”。“虽然成规模的公开活动变少，但两岸木偶人之间数十年来建立的深厚情谊与私人联系从未中断。”王景贤说，“台湾的青年艺人、学者和爱好者，仍以个人身份，通过私下联络、登门求教的方式，与泉州的老朋友保持联络，交流技艺。”同时他表示，泉州木偶剧团丰富的演出录像、公开的剧本曲谱资料，也持续通过互联网等渠道，被对岸的有心人所学习、借鉴。

　　更重要的是，那份基于共同文化根底的认同与期盼从未改变。无论是许多台湾老一辈艺人直言“我们的戏就是从福建传过去的”，还是普通台湾观众在观看泉州木偶演出后激动地寻找祖籍地的故事，都印证了“文化同源”的强大生命力。泉州木偶戏在台湾引发的每一次轰动，本质上都是这种深层次文化认同的共鸣。

　　王景贤曾对台湾媒体说，他来台湾的感觉，就像小时候跟奶奶去亲戚家一样自然，因为“吃的饭一样，说的话一样，庙里的神明都一样”。这平常心背后，是最大的文化自信。在他看来，木偶艺术是两岸同根同源的活体见证，暂时的阻隔终将过去。他寄语两岸从业者与青年：泉州提线木偶已访演全球八十多个国家和地区，更三十余次赴台，这证明它是全世界人民都能欣赏的艺术，更是两岸同胞理应共同爱护、传承的文化瑰宝。他坚信，终有一天，两岸艺术家和观众能再度其乐融融地相聚，携手共创民族文化复兴的美好未来。

　　一根悬丝，千年舞动。泉州木偶戏跨越海峡的故事，跌宕起伏却从不曾中断。它讲述的不仅是技艺的传承，更是文化的归宗与心灵的守望。丝线虽细，韧性十足；木偶虽小，情意深长。这指尖上的艺术，终将在历史的舞台上，牵引出海峡两岸更圆满的团圆。

2026年6月4-5日，泉州市木偶剧团受邀参加格鲁吉亚第比利斯第六届儿童青年戏剧节和格鲁吉亚古尔加尼六月国际艺术节

提线木偶巡游走入更多观众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