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的河北省河间市,一家县域企业的车间里机器声轰鸣,一件刚完成井下测试的测量工具被送回实验台,外壳上还沾着泥浆。北京信息科技大学自动化学院副院长张涛俯身查看传感器探头和连接部位,对身边工程师说:“抗冲击测试还要再做一轮。”
这样的场景,在过去几年里反复出现。张涛频繁往返于北京与河间之间,把高校实验室里的测量、控制和信息处理技术带到石油钻采装备企业的生产现场。对他而言,科研成果真正的考场,不只在论文评审和项目验收中,也在车间、井场和产品运行的极端环境里。

张涛(中)和工作人员在现场制定应用方案
这不只是一个高校教授走进县域企业的故事。在京津冀协同发展持续深化、科技成果转化加快落地的背景下,张涛从北京实验室走向县域车间的实践,提供了一个值得观察的样本:当高校科研资源与县域产业需求真正相遇,怎样把技术变成产品,把成果变成产业能力?
向问题现场流动
“我更愿意把这件事理解为‘向问题现场流动’。”面对为什么从北京去河间的提问,张涛回答得很直接。
选择河间,首先是因为这里有产业。作为石油钻采装备制造和服务的集聚地,河间有一批民营企业长期为油田提供配套服务,既有熟练工人、加工基础,也有供应链和市场联系。但不少企业更多停留在机械加工阶段,产品附加值不高、竞争压力较大,迫切需要向研发设计、智能装备和系统服务领域延伸。
“油田企业讲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井下看不见’。”张涛说。工具下到井里以后,温度、压力、振动等状态到底怎样,很多时候只能靠经验判断,出了问题再拆检。对企业来说,这不是一个抽象的科研命题,而是涉及到停机风险、返修成本和客户信任。

张涛(右)在企业调研
张涛长期从事复杂环境下的数据测量、导航控制与信息处理研究。2020年4月,北京信息科技大学与河间市共建高动态导航技术北京市重点实验室—河间实验室,由张涛担任实验室主任。作为平台建设和运行的具体推动者,张涛带领团队把北京高校的科研力量,与河间石油钻采装备企业的生产场景连接起来。
实验室落地并不容易。建设初期,没资金、没人手、没经验,团队一边完善平台条件,一边跟着企业问题做技术攻关。从北京信息科技大学到河间实验室距离240多公里,张涛和团队一次次往返,把实验室方案带到车间,把现场问题带回实验室。
北京高校为什么要在县域建实验室?张涛的解释是,创新研究在首都,生产实践需求却在周边。过去,科研人员需要外协加工、测试验证时,往往要奔波到其他城市,一轮反馈可能就要耗去数日。有了河间实验室,科研人员和企业工程师可以就近沟通、加工和验证,一些原本需要一周左右的研发任务,现在有机会在几小时内完成迭代。
“县域科创平台不是靠挂牌活下来的,而是靠一次次解决具体问题活下来的。”张涛说。
在传统产业中寻找“新质”切口
作为推动高质量发展的重要着力点,新质生产力正在进入更多具体产业场景。在张涛看来,对县域经济来说,发展新质生产力,并不意味着简单追逐最炫目的风口,而是要让既有产业长出数字化、智能化和高端化能力。
在河间,张涛团队切入的是一个个具体而难啃的工程问题:如何让井下测量工具在高压环境中稳定工作?如何采集钻头在井下运行时的工程参数?如何把传统机械部件变成能够反馈工况、支撑决策的智能装备?
围绕这些问题,团队研发了可承压200兆帕的井下测量工具、钻头工程参数测量工具和信息化智能钻头等装备,推动智能钻头、水力振荡器等多项关键装备实现国产化应用。相关成果把井下温度、压力、振动等状态转化为可采集、可分析、可反馈的数据,为优化钻井工艺和提升装备可靠性提供了有力支撑。
钻头装上传感器后,井下不再完全依赖经验判断。工程人员可以依据实时数据了解钻头工况,调整钻井参数,减少盲目试错。据团队在相关应用场景中的测算,这类技术有助于提升钻井效率和安全水平,降低故障和返修风险。
科研成果的价值,不只体现在论文和项目指标中,也体现在企业生产线、产品迭代和市场订单里。据实验室统计,团队已主持和参与国家级、省部级科研项目10项,完成油气工程领域企业委托科研项目30项,成果转化金额超过300万元人民币;相关成果带动合作企业产品升级,助力当地企业新增产值2000万元以上。
这组数据背后,是县域产业链能力的变化。过去,一些企业更多是“按图加工”,客户给什么图纸就做什么;具备了数据采集、测试验证和系统设计能力之后,企业开始向自主研发、联合研发和智能装备制造转变。对县域企业来说,这种变化可能比单个项目更重要—它意味着企业不再只是产业链上的加工环节,而是开始参与产品定义和技术迭代。
在张涛看来,成果转化最怕停留在签约、挂牌和合影上。技术是不是真的有效,最终要到设备上、车间里、市场中接受检验。
打通从实验室到车间的接口
技术问题往往不是最难的部分。真正难的,是让高校、企业、政府和市场之间形成顺畅接口。
在张涛的观察中,高校和企业常常“说不到一起去”。高校关注创新点、论文价值、项目等级;企业最关心的是设备能不能少停机、产品能不能少返修、投入多久能回本。两套话语体系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专业名词,更是评价标准。
成果转化的第一步,往往不是展示成果,而是把企业问题重新“翻译”成科研问题。一个“工具总是坏”的描述,可能对应材料、结构、传感器封装、数据传输、抗冲击设计等多个技术环节;一个“客户不认可”的反馈,背后可能是可靠性测试、应用场景验证和工程化交付能力不足。
对习惯了首都校园环境的学生来说,走进县域企业车间,需要跨过的不只是200多公里的空间距离,也包括生活环境、科研条件和工作节奏的转换。起初,一些学生对长期往返北京与河间参与企业项目难免有顾虑,张涛并不回避这种现实差异。

张涛(中)指导研究生
他常说,要“把学生当孩子养、当家人待、当人才教”。在他看来,带学生走向产业现场,既要让他们参与真实项目、锤炼工程本领,也要在生活上关心他们、在成长上托举他们、在发展上成就他们。
为此,张涛让学生和青年教师尽量进入真实项目,从需求分析、方案设计到样机研制、测试验证、企业对接,全过程参与。
目前,河间实验室每年有20余名硕士、博士在此开展培养和实践,已培养校内外研究生50余人;同时,实验室累计为本地企业培训技术人员数百人次。对学生来说,车间不是论文之外的“杂事”,而是把理论、算法、结构设计和工程可靠性连接起来的课堂。
更深层的接口,是高校评价体系。张涛坦言,对应用型高校而言,如果只看论文数量和项目级别,很多真正解决企业问题的工作就难以被充分识别。企业现场的问题琐碎、复杂、周期长,却往往最能检验科研成果的真实价值。
近年来,北京市也在加快完善科技成果转化政策环境。《北京市推进科技成果转化落地行动方案(2025—2027年)》提出,推动研发单位健全科技成果转化机制,完善科研人员分类考核制度,将科技成果转化成效作为从事应用研究和工程技术创新科研人员职称评审、职务晋升、业绩考核的重要指标。
这一政策导向,与张涛的实践形成了呼应。“对应用型高校来说,技术有没有进入企业,产品有没有形成订单,能不能解决产业现场问题,都应该成为科研贡献的重要衡量依据。”他说。
让县域科创平台真正运转起来
张涛的河间实践,能不能复制?
在他看来,复制的关键不是把实验室牌子搬到更多地方,而是找到真正能够运转的机制。他总结出三条经验:先看产业,不先挂牌;先跑闭环,不铺摊子;先定机制,不靠感情。
先看产业,就是判断当地有没有真实产业基础、真实企业需求和持续应用场景。没有产业支撑的平台,很容易停留在展示层面。先跑闭环,就是从一个企业、一个产品、一个痛点切入,完成需求提炼、样机研制、测试验证和市场反馈,再逐步扩大。先定机制,就是把场地、设备、知识产权、收益分配、学生培养等问题提前说清楚,让合作从一开始就有规则可循。
在更宏观的层面,科技成果转化的“最后一公里”为什么常常走不通?张涛认为,不能简单归因于某一端,而是堵在接口上。企业需求要有人提炼,高校成果要有人翻译,中试平台要有人运营,政府政策要保持连续,市场最终还要完成验证。河间实验室的探索,就是把这些接口一点点接起来。
未来,张涛希望看到三个变化。河间企业从“加工型”进一步走向“研发型”,在智能钻采装备细分领域形成更强的核心技术能力;河间实验室从单一团队平台成长为产业公共创新平台,为县域企业提供环境测试、计量标定、工程验证等公共服务;北京高校与河北县域之间形成更加自然的创新流动,让“北京研发、河间中试、企业转化、市场验证”的路径真正落地。
多年来,张涛和团队把北京到河间200多公里的往返路,走成了一条从实验室通向车间、从科研成果通向产业应用的转化之路。这条路并不轻松。它要穿过高校评价体系、企业成本账本、产品测试现场和市场验证环节。但也正是在这些具体环节中,科研成果获得了真正的生命力。
王 哲 《中国报道》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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