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徽在上

15年前，中国导演张艺谋拍摄了一部让西方人拱手把大奖颁给他的影片--《秋菊打官司》：因为村长踢了自己男人的下身，一位倔强的中国农村女子立志要“讨个说法”，让村长认错道歉。经过万千努力，村长终于被处以半月拘留。得知裁决后，秋菊竟生出疑惑：我只不过是“讨个说法”，为什么要把人抓起来？从她迷惑不解的眼神里，可以想见，要让一个普通的中国农民了解法律和人间烟火之间是一种什么关系，确非易事。

秋菊的行动是千千万万中国老百姓数千年来保护自己的最基本方式的缩影。

今天，虽然法律的种子已经在中国大江南北散播开来，但如何使它在中国农村--尤其是西部边远地区生根发芽，却依然是一个巨大的现实问题。西北地区占中国国土面积四分之一还多，只要还有一个角落依然存在着法律不到位的状态，那么，我们所夸口的法制社会就要打一个折扣。

带着对西部法律现状的热切关注，近日我刊记者奔赴西安、延安、宝鸡等地区，在山路上穿行数日，完成了这组专题报道--“三秦大地上的法官们”。

不同于都市正规法庭，这些基层法官不是身居中堂身着法袍正襟危坐的人物，他们甚至有时像不顾及形象的山野“和事佬”，法庭上没有跌宕起伏的案情和律师唇枪舌剑的辩论，一些案子正式法律根本无法搞定，裁决的方式也远远超出了正式法律条文。 两张简单的木桌，两块纸板上分别写着“法官”、“书记员”，被告和原告在院子里或蹲或站，国徽挂在土基墙面上，法官说一声：现在开庭。

这是去年在威尼斯电影节上获奖的中国影片《马背上的法庭》中的镜头。与外国电影中正襟危坐的法官和律师比，这是颇具中国特色的一幕。更具中国特色的是，这些中国基层法庭处理的“大案要案”，多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有时真可以说得上是“清官难断”，这样的特色贯穿在中国西部贫困地区的基层执法过程中。

简单的程序、破陋的物品、尽职的执法者以及一群无知的村民，这些构成了中国基层最真实的法庭。国徽一挂小桌一摆法庭“齐活”，农家门口田间地头坐“堂”审案。在“喊话听得见，见面走半天”的山区，基层法官用马匹驮着国徽进山开庭审案是常有的事。 “百姓眼里无小案，案子再小，也关系到当事人的生计和权利”，“铁案法官”李增亮的一句口头禅道出了基层法官的敬业之深。而他所信奉的“法律是法官心里的一杆秤”，则使我们庆幸天地之间确实“有杆秤”。

“国徽正吗？”每次下乡开庭前，基层流动法官经常要做的一件重要事情，就是选好悬挂国徽的地方。国徽在上，法袍在身，天平在心。《马背上的法庭》中，当村民发现国徽遗失到草海中时，他们问法官老冯，国徽“是金还是银的”，老冯说：“它就和你们的佛一样贵重”，村民立即拆卸家家户户的门板，铺进草海，取回国徽，并挂在火塘中央，彻夜欢庆。 然而，不容乐观的现实是，中国法律专业的高校毕业生大多还是愿意留在大中城市，基层法院多半要靠每年一次中国统一的司法考试来“补血”。当我们还陶醉在中国法制建设取得成就时，中国最广阔的西部地区正期待着一份额外的关注，这片土地上的秋菊们，正翘首“公家人”来帮她们“讨说法”。生活在城市里的我们时刻期望着法律在某一刻的介入，足以唤醒当地千年的沉睡，那片土地将越来越多享受到法律的好处。其实，这些基层法庭最重要的任务不是具体解决当地人的纠纷，而是将法治观念一点一滴地传递到他们的生活中。 随着生活速度的加快，基层的利益诉求越来越多，发生在百姓身上的法律事件也越来越多。追求基本的平等、自由和幸福是一句被人说烂了的大话，但其内容却永不过时。谢天谢地，我们有了这样的共识：某种现代制度能为我们实现这些追求提供一种空间和可能。